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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暗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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派出所门张开手臂的样子,然后就走进去买一条。从来没有送出去过。

他把那条浅蓝色的拿出来,和其他几条分开,单独放在桌上。明天是周六,砂锅米线,他请客。也许可以顺便把这条裙子给她。

但“顺便”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对。不是顺便。

是想给。

就像在天台上给她养乐多不是顺便,就像今晚告诉她曲子是写给她的不是顺便。

他把裙子叠好放进背包里,拉上拉链。然后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痕迹。他把今天晚上的画面重新在脑子里放了一遍。

陶叶坐在沙发上的样子。

金吉说“麻但也还行”时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。

这两个。一个是地下街的公主,一个是地下街的小霸王。

而他是一个从那场聚会上擅自离开的,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死皮赖脸留下来的

他闭上了眼睛。

第二天是周,砂锅米线店下午不多,第三张桌子空着,好像一直在等他们。

金吉照例点了牛面,陶叶点了米线加双份豆芽。叶翼柯坐在对面,点了一份清汤抄手,什么都不加。

金吉看着他那碗白花花的抄手,嫌弃得筷子都放下了。“你那个叫吃饭?白水煮面皮,连个辣椒都不放,喂猫呢?”

“喂你自己。”叶翼柯也不抬。

陶叶在桌子底下踢了金吉一脚。

金吉哼了一声,继续吃面。

吃到一半,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看着叶翼柯:“那首曲子,你说的那个名字,我想了一晚上。”

叶翼柯抬看他。

“还是麻。但比你以前那些没有名字的强。以前那些叫什么?叫‘没有名字一号’‘没有名字二号’?跟编号犯似的。”

“你要是只是想说它麻,可以不用铺垫这么多。”叶翼柯的语气恢复了金吉最熟悉的那种冷淡,但下一句话让金吉差点呛到。

“不过,谢了。”

金吉瞪大了眼睛。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听见算了。”

“你说谢了!你说谢了是吧!陶叶你听到了没有!他说谢了!”金吉整个从椅子上弹起来,指着叶翼柯,脸上的表像是中了彩票。

“你居然会说谢!太阳打西边出来了!”

“坐下。”陶叶和金吉同时说——陶叶是无奈,叶翼柯是冷着脸。

金吉坐下了,但嘴角翘得老高。

叶翼柯低下吃抄手,耳朵尖有一点点红。

砂锅里的白汽升腾起来,把他们三个的脸都熏得有点模糊。

陶叶看着面前这两个,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里悄悄改变了。

是三个之间的某些连线被重新接过——金吉对叶翼柯的戒备消退了,叶翼柯开始说“谢了”,而她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挡在前面劝架的

吃完饭以后,叶翼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色防尘袋装好的包裹,放在陶叶面前。动作很快,快到金吉还没反应过来。

“上次在ktv你说喜欢本歌。”叶翼柯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看到这个,顺便买的。”

金吉低一看,是一条洛丽塔裙子。

浅蓝色的,裙摆上绣了一圈小雏菊,领一个绸缎的蝴蝶结。

防尘袋还没拆,吊牌上的标价被撕了一半但没撕净。

他抬看叶翼柯,叶翼柯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碗里的抄手,好像那碗白水煮面皮突然变成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
金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。他想说什么——想骂,想怼,想说“你送裙子嘛”,但他看了一眼陶叶拆开防尘袋时手指的动作。

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,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。

然后她把裙子提起来,裙摆在光灯下展开,蓝色的小雏菊一朵一朵地闪过。

“好看。”陶叶说,声音有点抖,但她在笑。

金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
他把筷子戳进碗里,大声说:“还行。没那条的好看。那条的是美琳姐做的,这个买的不能比。”然后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。

陶叶把裙子叠好放回防尘袋里,抬看叶翼柯。“谢谢。”

“嗯。”就一个字。

但陶叶已经学会了翻译“叶翼柯式语言”——一个字的“嗯”等于“不用谢”,两个字的“还行”等于“我觉得也很好”,“不来拉倒”等于“我希望你来”。

她抱着那条裙子,在三双筷子和三碗热气腾腾的食物之间,忽然觉得这个秋天比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明亮。

不是因为裙子,不是因为那首叫《地下街的天使》的曲子,也不是因为金吉不再说“见一次打一次”。

而是因为三个的三角形终于不再是两条等边加一条虚线。

金吉和叶翼柯之间那条线,从派出所门的敌对,到巷子里的互不理解,到天台上的“你也刻一个”,再到今天这个砂锅米线店里的一句“谢了”和金吉激动得差点掀桌的回应。

那条线终于不再是她用手肘碰金吉的胳膊来维持的了,是这两个自己接上的。

吃完饭以后,三个沿着地下街的走廊往回走。

光灯管在他们顶嗡嗡响,隔壁老王店里正在放孙燕姿的《天黑黑》——“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”。

陶叶走在中间,左边是金吉,右边是叶翼柯。

金吉在絮絮叨叨地说下周要去职校报到的事,“学汽修,好歹以后能自己修摩托车不用去老刘那里被宰”。

叶翼柯难得没有在玩手机,一直微微侧听着。

走到她家服装店门的时候,陶叶停下来。“到了。”

金吉嗯了一声,叶翼柯也停了下来。三个站在走廊里,光灯管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三个影子的廓靠得很近。

“明天还去天台不?”金吉问。

“下雨。”叶翼柯说。

“下雨就不去了?你个上海少爷这么娇气?”

叶翼柯看了金吉一眼。“下雨天台上不滑?”

金吉又被他怼回来了。他张了张嘴想反驳,发现反驳不了,只好哼了一声。“那去地下室。你那个沙发,该换个新的了。”

叶翼柯沉默了一会。然后他点了点。“嗯。”就一个字。但陶叶知道那个字的意思是“好”。

那天晚上,陶叶把新裙子挂在衣柜里,和那条色洛丽塔并排。

两条裙子挂在一起,一条的洗得起毛了,一条蓝的崭新得还能闻到布料本身的气息。

她关上柜门,坐在床边。

月光从通风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。

她闭上眼睛。走廊里的光灯管嗡嗡响,隔壁老王店里放着不知谁的歌。

那些声音穿过门缝,和月光一起落在她的枕边。

而在地下街的矮墙上,在已经透的水泥刻痕里,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正静静地躺在秋天微凉的夜风里,等待下一场雨和下一个晴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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