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莫愁平待你好么？”

洪凌波本已准备好与他争辩，骤然听见这一问，竟一时答不上来。

师父待她好么？

她自幼跟随李莫愁行走江湖，衣食武功皆出师门。若说全无恩，自然不是；可在师父眼中，她更多时候只是一个供差遣的弟子。

事办得妥当，是理所当然。

稍有差池，便要受责骂惩处。

师父常嫌她悟不高，做事又不够狠辣。

若非陆无双乃是仇家之后，不可能真正继承衣钵，只怕那些厉害武功，早已尽数传给了师妹，哪里还得到她？

这些委屈，她从未向旁提起。

江湖上的师父遣弟子赴险，往往称作“磨炼”。

弟子若活着回来，便是师父教导有方；若不幸死在外，则多半归于资质不佳、福缘浅薄。

横竖师父总是没有错的。

洪凌波从前听惯了这一番道理，此刻细想起来，却忽然觉得其中颇有些不通。

此刻被杨过冷不防一问，心底多年积下的苦意，忽然一齐翻涌上来。

她仍强作冷淡，道：

“好与不好，又有什么分别？师父养我长大，传我武功，我替她办事，本就是应当。”

杨过摇道：

“她若当真把你当作弟子，便不该凡事都叫你在前面冒险，自己却等在后面。”

洪凌波眉一扬：

“你又知道些什么？”

“我不知道你们师徒间所有的事。”杨过道，“可是她若真心疼你，便不会明知谷凶险，还只让你一先来。她想取古墓秘笈，却拿徒弟的命探路，这也算得上师父么？”

洪凌波听得心下沉。

这些道理，她不是从未想过，只是不敢细想。

李莫愁在她心中积威已。师父如何说，她便如何做；师父要她去哪里，她便去哪里。至于是否公平，她又哪里敢问？

洪凌波勉强笑了一笑：

“师父待我不好，我便能不是她徒弟了么？我从小就是这样的命。活着替奔走，老了不过做个孤零零的道姑；倘若运气再差一些，横死在哪处荒山野岭，也是命数如此。”

这几句话说得极淡，语气中却透出一的自弃。

杨过听在耳中，忽然想起全真教里的冷眼，想起赵志敬的斥骂，也想起当年自己独自离开桃花岛时的孤苦。

他生平最恨的，便是有借师长名分欺压晚辈，偏又要受欺者以恩义自缚，连半句怨言也不敢说。

杨过握住洪凌波的手，道：

“昨以前，也许是这般命。今以后，我却不信仍只能如此。”

洪凌波抬眼看他。

杨过说道：

“你若不愿再替李莫愁做这些事，便先随我回古墓。古墓地方大得很，多你一个，也不是住不下。”

洪凌波怔住了。

杨过又道：

“待姑姑回来，我自会向她说明。她肯不肯收你作弟子，我不能替她作主；可是李莫愁若来要，也须先问过我答不答应。”

他说得自然而然，仿佛将赤练仙子的首徒留在古墓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。

小龙是否肯收徒，古墓门规是否容得下李莫愁的弟子，赤练仙子又肯不肯善罢甘休，这些原都是天大的难题。

到了杨过中，却仿佛只须多添一副碗筷，便可尽数解决。

他生如此。世上越是麻烦之事，他说来反而越容易；至于后如何收拾，往往要等麻烦真正到了眼前再想。

洪凌波却听得心急跳。

背离师门，在江湖上是何等重罪。她若当真离开李莫愁，从此只怕要背上欺师的恶名，更要受赤练仙子追杀，天涯海角也难得安宁。

可是杨过所说的这条路，却又像幽暗石窟中忽然透的一线天光。

古墓。

小龙。

还有杨过。

她原本灰败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，唇边也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。只是喜意方生，儿家的心思又忽然转到另一处。

她迟疑片刻，低声问道：

“那么将来……你只把我当作师妹么？”

杨过见她终于涕为笑，胸中沉郁也随之一松。

他本就是说笑的子，方才见洪凌波落泪，才一直压着那份促狭。此刻见她眼中重新有了神采，便又忍不住笑道：

“你我连这般亲密的事都做过了，你却只肯叫我一声师兄，岂不是叫我吃了大亏？”

洪凌波心中一跳，面上却仍强作镇定：

“那你还想让我叫你什么？”

杨过笑道：

“你难道不愿做杨夫么？”

这句话说出，他自己心中也微微一。

虽有几分玩笑，却也并非全是假意。

方才与洪凌波相拥之时，那份欢喜与满足并不全由毒雾而生。

倘若后还能同她斗嘴说笑，并肩行走江湖，似乎也确是一件令快活的事。

只是“夫妻”二字究竟有多重，他此刻尚未真正明白。

洪凌波却不愿再放过这个机会。

她原想依着儿家的心，推托几句，再叫杨过多说几句好话。

可是想到李莫愁随时可能寻谷中，眼前这一刻也许转瞬便逝，那一点矜持便被她悄悄压了下去。

她轻声说道：

“你我尚未拜堂，当着旁的面，自然不能胡称呼。”

杨过道：

“那么依你说，该当如何？”

洪凌波望着他，眼中仍带着泪后的水光，神却认真得很：

“在前，我仍叫你杨师兄。”

她略一停顿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楚：

“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……我叫你夫君。”

这一声“夫君”，既无媒妁，也未拜堂，更不曾请江湖上哪位德高望重之作证。

只是一个说得认真，一个听得欢喜，心中便都觉得此事已定了七八分。

至于余下两三分该怎么算，古墓祖师没有留下训示，江湖上似乎也无专管此事。

杨过没料到她竟答应得这样痛快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心中欢喜，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洪凌波见他只顾发笑，心里顿时有些没底：

“你笑什么？难道又是在戏弄我？”

杨过故意将她从到脚端详了一遍，道：

“仙姑容貌美，武功也高，江湖上那些寻常男子，自然远远配不上。况且仙姑肌肤白得很，比那只白羊还要好看许多。”

洪凌波听见“白羊”二字，便知他又要胡说，柳眉顿时竖了起来：

“你还敢提！”

杨过笑道：

“既然如此，我以后不叫你娘子，改叫羊夫便是。”

“杨过！”有声

洪凌波又羞又恼，抬手便要打他。

她起得太急，身子才一支起，腰腿胯下便传来一阵酸痛，脚下骤然失力，整个反向前跌去。

杨过早已伸臂接住，将她牢牢抱怀中，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