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。
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。
四月过去了,五月过去了,六月来了,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折好,揣进兜里,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,放在了碗旁边。
他全程没说话。他不知道说什么。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,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,大脑一片空白。
所以他只是放下,然后坐下,等他们发现。
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,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。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,瞥了一眼,没马上拿起来。
然后就是现在。
母亲哭着进了卧室。父亲把报名表叠好放在他面前,问了他那个问题,
你是真的想去新疆,还是因为你不想去苏州三院?
赵泽伟看着那张叠好的纸。父亲的指痕还在纸面上,两个指纹,压在他名字旁边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很快,很响,像有
在胸腔里敲鼓。
我不是不想去三院。赵泽伟说。
父亲看着他。
我……赵泽伟停顿了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,又松开。我就是不想。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样。
父亲没接话。
赵泽伟继续说,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:小学你帮我选的,初中你帮我选的,高中也是,大学也是。
我从来没自己选过。
爸,我都二十四了。
我连煮泡面都不会。
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声音突然哑了。他以为自己会哭,但是没有。他只是喉咙发紧,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。
父亲坐在他对面,还是那副表
。赵泽伟看不懂那表
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。
过了很久,父亲开
了。
你妈哭几天就好了。
赵泽伟抬起
。
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调来苏州。父亲说,他说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稳。我没听他的。
赵泽伟愣住了。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个。
所以你要去就去。
父亲站起来,拿起自己的碗筷,但有一条。
给你妈打电话,每天打。
她把手机放枕
边上,半夜醒来看没有你的消息,她就睡不着。
赵泽伟张了张嘴:……知道了。
父亲端着碗进了厨房,路过卧室门
停了一步,敲了敲门:素琴,哭完了出来洗碗。
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滚。
父亲嘴角动了一下,那是赵泽伟很久没见过的、微不可查的笑。
赵泽伟坐在餐桌前,看着面前那份叠好的报名表。窗外的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。
他伸手把报名表拿起来,展开,又叠了一遍。
折叠的那条线已经发白了。他叠了太多次,打开看、折上、再打开、再折上,三个月里重复了一百遍。
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它塞回抽屉。
他站起来,走向阳台。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,空气里是梅雨季快结束的味道,热、闷、但隐约透着一丝
爽的预告。
他掏出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微信。
妈,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打电话。
发出去三秒,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。然后是母亲吸鼻子的声音。然后是沉默。
又过了五秒,母亲回了一个字。
嗯。
赵泽伟看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。
他又发了一条:我会学煮面的。
这次母亲回得快了:煮之前看说明书!上回你把锅烧了!
赵泽伟忍不住笑了。他笑得嘴角往上翘,跟当年在儿童医院诊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,陌生的、不熟练的、但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的。
他回了一个好。
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行李。
母亲那个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,里面塞了羽绒服、电热毯、感冒药、方便面、榨菜、两盒苏州特产糕点、一个小电饭煲。
赵泽伟蹲在地上,把那个行李袋打开,往外掏东西。
羽绒服拿出来了,新疆夏天用不上,冬天再买也行。
电热毯拿出来了,医院宿舍应该暖气。
方便面拿出来了,他总不能吃一年方便面。
榨菜拿出来了,他不
吃榨菜,但母亲觉得他
吃。
他留了一盒糕点。那是母亲自己做的桂花糕,每年中秋前后她都做,赵泽伟从小就吃。
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里面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,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。
他忽然发现,这是他
生中第一次,自己给自己收拾行李。
他做得很慢,叠衣服的动作很笨,袜子和内裤不知道该放哪一层。他一边整理一边想:到了那边,我得学会洗衣服了。
然后他想:到了那边,什么都得自己学会了。
他把行李箱拉上,放在门
。
窗外天已经黑了。
苏州的夜晚万家灯火,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。
母亲从卧室出来了,眼睛红红的,去厨房洗碗。
父亲在客厅看电视,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泽伟站在房间门
,看着这一切。
他忽然有点舍不得。
但他还是把行李箱放好了。他对自己说:明天走。
然后他又想了一下,改成了:后天走。
多留一天,让母亲再多做一顿饭。
他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香樟树影在窗帘上晃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,父亲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的指纹、母亲哭红的眼睛、儿童医院那声谢谢叔叔、以及凌晨两点十七分,他按下提
那一刻的心跳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新疆撑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。
但至少。
这是他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