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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情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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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按了按。

针扎进去。暗红的血顺着管子往下走,一滴一滴落进袋子里。袋子挂在秤上,秤砣往下沉了一格。

袋子上印着字,一格一格,写着刻度。

旁边那个的胳膊上有一块青,针眼周围发紫。他另一只手攥着个红皮本子,本子边角卷着。

护士说:“攥拳,松开,再攥。”

妈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攥住袖。

一个抽完的从里出来,脸色白,走到长椅跟前坐下,端起旁边一个玻璃杯喝水。喝了半杯,把杯子搁在膝上,坐着没动。

白大褂看她站在那儿不走,看了好一会儿。

她把手里那张表放下,站起来,绕出登记台,走到妈妈跟前,声音压低了些。

“沈老师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”

妈妈看着她。

“外有收血,给现钱,比这儿给得多。”

白大褂往门看了一眼。

“针管子一根一根使,不消毒。血抽出来往一块儿倒,一个带病的,一屋子都沾上。”

妈妈把包带子往手心里绕了绕。

“有染上肝上的病,甚至染上艾滋的,一辈子可就完了。”白大褂说,“前两年上取缔过一批,底下还有偷着的。进村上门,现钱易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“你要是缺钱,宁可上别处想办法。”

妈妈往后退了半步。

白大褂的声音又低了点,往门那边偏过。

“你出去,要是有在门跟你搭话,说带你卖血、给你现钱的,你别搭理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都是坑。”白大褂说,“给的钱多,抽的也多,一次抽你八百一千的,抽完就撂那儿了。”

她说完,走回登记台,坐下,把表拿起来,接着翻。

妈妈把手从包带上挪开,垂在身侧,往墙上看。

宣传画旁边贴着那张纸,黑字,密密的。她凑近了些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

“每次一般二百毫升,最多不超过四百毫升;两次采集间隔期不少于六个月。”

这行字她看了两遍。

她把白大褂的话跟墙上的字对了对。

一次四百,半年一回,营养费几十块。

还差着一百多。

那那个窗还开着,玻璃后的低着在写什么。

她转身,往门走。

白大褂在后叫了一声:“沈老师?”

她脚步没停。走到门,回过,点了一下。

门推出去,她在台阶上站住。

天擦黑,路灯还没亮。街对面有在收摊,把一摞纸箱往三车上码。

台阶底下蹲着个,穿件旧夹克,看见她出来,站了起来。

“大姐。”

她没停,往路边走。

“卖血不?”那跟了两步,“站里不给钱,我这儿给现的。”

她弯下腰开锁。

“不用登记,不用写单位。”那说,“抽完就结。”

妈妈把车推出来,跨上去。

“想好了还上这儿来。”那在后说,“天天在。”

骑出去一段,链子掉了。哗啦一声,车往前一窜,脚底下踩空了。

妈妈下来,把车支在路边。链子拖在地上。

蹲下去,把链子往齿上挂。

挂上了。她跨上去蹬了一脚,链子又掉,哗啦一声,她一脚踩空,车歪了,手扶住车把才没倒。

下来,抬起手往车座上砸了一掌。手拍在座面上,疼。

把手缩回来,往街两看了看。街两没。

妈妈孤零零站在那儿。

一个骑车的从后过来,车灯照着她,从旁边过去,远了。

她又蹲下去,把链子往齿上挂。手指夹在链子和齿中间,她缩回手,甩了甩,又伸过去。

这回挂上了。她没再骑。

手上沾了一道黑油,从指根到虎。

车座底下有块布。她抽出来擦手,擦了两下,布上黑了一道。布扔回车筐里。

她推着车走,没骑。天全黑了,路灯亮了一两根,隔老远才一根,光落在土路上,一小片一小片。

车链子吱吱地响。

走到家属院那个岔路。往左是自家那排平房,往右是部楼。

她站了一下。

车把往右偏过去。

手上那道油还在。部楼那的灯亮着,一扇一扇窗,暖黄的。推着车往那边去,车碾过土路,链子还在响。

部楼底下停着两辆车,一辆车座上套着塑料套。她把车支在墙根,锁上。链子松着,垂在下。

抬。五层,窗户一扇一扇,有几扇亮着灯。

楼道里没灯。她一手扶扶手,胳膊上挎着包。包不沉,挎久了也坠手。

扶着扶手上楼,一层一层。铁扶手凉,手心贴上去,指粘了一下。

台阶是水泥的,中间磨下去一块,边角磕掉了几处。她踩上去,鞋底在水泥上蹭出一点声。

二楼那家门底下漏着光,里有电视的声,还有在说话。她从那门前过去,没停。

上到三楼,腿沉,抬一下要停一下。一天没正经吃,肚里空着。她扶着扶手站了站,喘了两,接着往上。

四楼那家门缝里飘出一点炒菜的味。

五楼。楼道尽那扇门底下漏出一线光,里有电视的声。

她走到门前,站住。包带子从胳膊上滑下来,她抬手,把带子往上提了提。

手抬起来,停在门上。停了一会儿。

兜里那串钥匙还在,她没掏。

敲了三下,轻。屋里没动静。她又敲了一下。

门里有脚步声,往门来。

门开了,门轴响了一声。曹小飞站在门里,穿件背心,发着。

屋里的光漏出来,落在她脚上,把鞋面上那层土照出来。

他看见她。灰扑扑一身,发散了几绺,垂在脸边,嘴唇起皮。

手上一道黑油,横在手背上。

包挎在胳膊上。她站在门,肩膀塌着。

他的目光在她那只手上停了一下。

他站着看了两秒。

他手扶着门框,往边上一让:“先进来。”

妈妈迈门槛的时候,脚在垫子上蹭了蹭。

把门带上,站在客厅当中,没往里走。影子落在地上,拉得长。

屋里灯亮着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电视里在放广告,一个的在说话。屋里比外暖。

茶几上搁着个果盘,盘里空着。地上铺着砖。

窗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,外黑透了。

她站着,没坐。包挂在胳膊上,两只手攥着包带子。她站了一会儿,腿还是沉,两只脚在砖地上并了并。

曹小飞转身进厨房。厨房里水响了一阵,接着是碗碰碗的声。

接了杯水,端出来,搁在茶几上:“喝水。”水面上飘着一点热气。

她没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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