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把上沾着土,我拿手抹了一下,抹不净。车梁上蹭掉一块漆,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我蹲下去,看链条。
链条松了。挂是挂上了,没上紧,一蹬就掉。
我伸手拽了拽,链条在齿
上晃,晃出一点声。
妈妈站在旁边。站了一会儿,她说了一句:“这活你爸手拿把掐。”
她说完,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我从墙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。螺母上生了锈,扳手卡上去打滑,我又换了个
,卡住。
先把链子从齿
上摘下来,捋顺,再套回去,卡进齿里。链子松垮垮地垂着。
松开后轴螺母,把后
往后拽。拽一下,链子紧一分。拽到链子绷直,我再把螺母拧紧。
手上沾了油,螺母拧了两回才拧动。
拧完,我转了转脚踏。
子空转,链子不掉了。
墙根那儿搁着一瓶废机油,瓶
着根铁丝。我拿过来,往链子上滴了几滴。油顺着链节渗下去,滴在地上,积了一小点。
我又转了转脚踏。
链子上挂了一层油。
我站起来,手上也沾上了机油。
我说:“以后我也能跟爸一样手拿把掐。”
妈妈把地上的扳手捡起来,搁回工具箱,转身进灶间去了。
我进堂屋擦手。桌上那只搪瓷缸里有半缸凉水,我把手伸进去搓了搓,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。
我把手在裤子上蹭
,坐回桌前。
我问:“妈妈,你今天下午
啥去了?”
灶间里水响。
我又说:“我在校门
等你老半天。”
停了一会儿,她在灶间说:“学校有点事。”
紧接着她又问:“你想吃啥?”
我说:“都行。”
灶间的火响起来。
我回堂屋接着写。灶间里火、锅、水,一样一样响。
隔着院子说话。
“作业多不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锅里给你卧个蛋。”
“嗯。”
“馒
热上了。咸菜还有。”
她进了里屋,过了一会儿出来,身上换成家里那身蓝布褂子。
灶间里锅盖响了两声。她盛面,筷子在碗边上磕了两下。
她端着两只碗过来,一碗搁在我手边,一碗搁在对面。
面盛得满,汤宽,两个蛋卧在面里,蛋黄还软着。另有一碟咸菜,两个热馒
,皮上起了皱。
我吃。她坐对面,自己那碗里是面条,没蛋。吃了半碗,她把筷子搁下,看我吃。
她又把我碗边的咸菜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我问:“你咋不吃?”
“吃着呢。”
她把碗端起来,又喝了两
汤。喝汤的时候,眼睛落在我碗里。
灯亮着,院里的东西看不清了。我吃完,碗底剩了点汤。
她把我的碗收过去,摞在她那只碗上
,端进灶间。
灶间里水响,碗碰碗。
过了一会儿,她在灶间问:“作业还剩多少?”
“不多了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她又问:“数学写完了没?”
“快了。”
我把最后一道题算完,合上本子。
吃完,她收拾碗筷。灶上又坐上水。
我接着写作业。
她把水端进里屋,把门掩上。里
水响,舀一瓢,倒一瓢,断断续续。
我写到第二页。
水声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门开了。她出来,
发还湿着,往脑后拢了一把。
她进了里屋,拉开柜门。上
的东西挪动的声音传出来。
挪开,底下抽出一件,柜门合上。
里
有布料抖开的声,抖了两下,抖平了。
扣子一颗一颗往上扣,扣到胸
那颗,停了一下,才扣上。
又是一阵布料响,裤子提上去,绷开了,绷到紧处停住。
皮带扣磕在皮子上,一声,又一声,往里勒紧。
再出来时,妈妈已经换了身衣裳。换下来的蓝布褂子,搭在椅背上。
我抬起
。
白衬衫绷着,扣子扣到第二颗,领
敞着一点。黑西裤裤线笔直,腰上一条
式皮带,细的,金属扣亮眼,把裤子勒住。脚上一双新皮鞋。
妈妈站在镜子跟前,抬手理了理领子,又抻了抻衣襟。镜子旧了,边上掉了一块漆。
把
发又拢了一下,转身去拿包。
拎起包,走到堂屋门
,站住,回身从门后
摘下那件旧外套,套上,扣子扣到领
。
袖子长出一截,盖过手背,她往上挽了两道。白衬衫只从领
露出来一线。
“我上刘老师那儿去一趟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写完了早点睡。”她又说,“不用等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出了堂屋。院门开了一下,又合上。脚步声往巷子那
去了,越来越远。
我低
接着写。
桌上那盏灯照着我这半边,那半边空着。
我写完一页,翻过来,又写一页。
灶间的灯我关了,堂屋的灯还亮着。
我把本子收进书包,洗了脚,吹了堂屋的灯。
里屋的门开着,里
没开灯。
我躺在床上,睁着眼,听院里。
被窝里凉,焐了一会儿,才有点热气。
隔壁院里的狗叫了两声,远了。
我又听了一会儿。院里没别的动静,墙根那辆车立着,链子上了一层油。
院门没响。
窗户上透进一点月光。
我翻了个身,脸朝着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