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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余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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扣子解了三颗,里的压出两道边。发拢过,没梳顺。腰上一条细皮带勒着。

没看她的脸。视线往下,落进领那道影里。

他坐着不动。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。

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一。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一截,他伸手拽住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把那角被子松开,往床边挪了挪。床板吱了一声,两只脚垂在床边,没去够鞋。

曹小飞伸手,拉妈妈的袖子。

“妈,过来。”

妈妈往后退了半步,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
他往床边挪,手又伸过来。

妈妈把手背到身后,站直了。

胸那块布还敞着,热气从领往外走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贴在那上面。

“饭在桌上,趁热吃,别迟到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他又伸手。那只手到妈妈腰那边,离着还有半尺,停了一下,又往前。

“老师的话,你不听了?”

妈妈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说完,喉咙动了一下。

他手停在半空,没落下去,也没收回去。眼睛从领那儿往上挪,挪到妈妈脸上。

屋里静了一下。

他看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,往后一靠。被子从肩上滑下去,落到腰上。

“下午放学回来,作业写完了再说。”

妈妈没看他,往后退。退到门边,脚后跟碰到门槛。

转身就往外走。

到灶间,先低看自己的领扣子解开了三颗,忘记扣回去。

扣到最上面那颗,手指勒得发红。

衬衫下摆往裤腰里又塞了塞。发拢了拢。

妈妈的手心出了汗,在墩上蹭了蹭。

灶间锅里还剩了点粥,盖着盖。

妈妈走到客厅那件旧外套搭在沙发上。

拿起来,抖开,套上,袖子长出一截,盖过手背,往上挽了两道。白衬衫只从领露出来一线。

把包从沙发上拿起来,挎到肩上。包带子在肩上抻了抻,压出一道褶。

走到屋门,手搭在门把上。

妈妈回看了一眼。里屋门开着,没动静。

床上坐着个,没动。

楼道里没有灯,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。楼底下扫帚的声音远了。

妈妈拉开门,出去,把门带上。

锁舌咔的一声。

妈妈站在楼道里。手还搭在门板上,没拿开。

这一宿,就这么过去了。

门里门外,隔着两辈子。

门里那个,天亮还得上学,还得在学校里进进出出。

门外这个,得送孩子上学,得洗一把脸再上讲台。
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,往后别来了。

另一个声音跟着说,不来家里咋办。

楼底下有门响,开了一下,又合上。

妈妈把手从门上挪开,往楼下走。一级一级,鞋底在水泥台阶上踢踏响。

走到转角那儿,有扇窗,玻璃上蒙着灰,光透进来,落在台阶上,灰白的一块。

妈妈从那块光里踩过去,接着往下。

三层,两层,一层。

到楼门,门的水泥地上落着几片叶子。天光从东边过来,院里的东西都露出来了。

院里有烟,一起一伏,从门那排炉子上升起来。有的声音,低低地说着话。

出楼门,风从巷子那过来,吹得地上的叶子翻了翻。远处有车过去,声音从巷子那边传过来。

往巷子那去,巷子里没什么。

上午有课。她还得到讲台上去。

这一路,脑子里没闲着。

一忽儿是延延。待会儿还得送他上学,坐在后座上,就搂着她的腰。

一忽儿是学校。办公室那几个,见她进来,照旧叫一声沈老师。

一忽儿又是那间屋子。她心里一紧,赶紧掐断。

走了一段,才发觉自己走得飞快,出了一身汗。

还没上来,墙根底下还没照到。土路脚底下有点,鞋底踩上去,沾起一点泥。

路面上有坑,坑里积着水。路两边是土墙,墙上长着,尖挂着露水。路当间有一道水沟,从这通到那,沟里没水,糊着一层泥。

一个挑担子的从旁边过去。担子两一颤一颤,没看她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路左边有一家开着门,门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说的是天气预报。

电线杆立在路边,电线从顶拉过去,往远处垂着。远处有叫,叫了两声,停了。

妈妈接着往前走。路右边是一排平房,房根底下堆着柴垛,柴垛上压着砖。有一家门搁着个盆,盆里的水结了层皮。

巷子走到,拐个弯。再往前,看见自家那排平房了。

房顶上的烟囱立着,没冒烟。

妈妈把脚步放慢了些。

到院门,伸手推门。院门吱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
侧身进去。

车立在墙根,把手落了一层土。链子上糊着黑油。后座上沾着几点泥。

堂屋门关着,灶间门也关着。

妈妈回过身,把院门带上。门在轴上磨了一下,才合严。

她推开门,进了堂屋,脚底下放轻。

进了里屋,把旧外套脱下来,挂回门后。白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,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西裤褪下来,对折,压在椅面。

拉开柜门,摸出件蓝布褂子,套上。换了条旧裤子,发往后拢了一把。

出来,走过堂屋,到我那屋门,脚步停住。

门关着。妈妈侧听了一下,里没有响动。

脚尖对着门,没往前挪。

过了一会儿,往灶间去。

院子当间搁着个水缸,缸盖着块木板。缸边上立着个瓢,瓢把朝上。

墙根底下堆着苞米秆,捆成两捆,靠在墙上。

她走到灶间门,站了一下。门板上有一道裂纹,从上裂到下。

手抬起来,搭在门上,往里推。

门开了。

我其实没睡实。

半夜醒过两回,都竖着耳朵听院里。一回是隔壁院里的狗叫,叫了两声就没了。第二回是让尿憋醒的,我躺着没起,听了听院里,又睡过去。

院门响的那一下,我听见了。门轴吱一声,轻。跟着是脚步,进了堂屋。

我在等着妈妈过来。可她没有。

她那屋里有响动,衣裳窸窸窣窣的。

过了一会儿,脚步到了我门,停下。

又走开,往院子里去。

我把眼睛闭着没动。

灶间里有水舀进锅的声,火柴擦响,一下,两下,着了。

被窝里还焐着点热气。我睁着眼看房顶。上什么也看不见。

外一点一点亮起来。窗户上透进灰白。

我睁开眼,天亮了。

我坐起来,没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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