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生在养尊处优的宫闱里，一个则在危机四伏的部落里长大。

可李玄在万簇拥，丰衣足食的宫内感到的只有孤独与彷徨。

而在贫瘠困苦的原上，耶律浑却享受着独属于他的超然物外，无忧无虑。

两个少年几乎同时回忆起了以往的点点滴滴，如果每个都不会长大，可能这个世间就没有了恨仇，也没有了勾心斗角……

“兄长，我……”

李玄到底是个心软的，自幼在南朝宫闱中长大的他从不说软话，不诉衷肠，不轻易流露半分脆弱。

可他会在路过京城内那些乞讨稚子身旁时，不动声色留下几文钱。

会在宫内老仆步履蹒跚的背后，默默放慢脚步。

会在看到汴河旁枯木逢春，百丰茂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。

他历经世事，早早成熟，心有棱角，身有硬骨，却从未因风霜便冷了心肠。

就是这样的生物，往往你一生要强，可还是会不自觉的被外界一处景色，一句话，一个眼神所触动，那温柔从不是外放的暖意，而是藏在刚强骨血里的软。

他不止一次嫉妒过耶律浑，他嫉妒耶律浑有着一位完美的母亲，有天生崇高的地位，有一片广阔的天地可以任其施展抱负。

但即便耶律浑几度想要置他于死地，他也从未真正对耶律浑动杀心。

就像眼前这两一高一矮的幼鹿一样，无论它们如何争抢果子，少了其中一个，另一个可能也会孤单吧。

十年的总角之，即便再冷的血也要有一个变凉的过程，李玄知道萧观音一直在用双手捂着这两颗渐渐冷却的少年之心，而李玄也只愿让自己的血凉的慢一些。

他的嘴角挤出一抹笑，刚转过想去和耶律浑聊聊小时的故事，耳边却传来一声弓弦绷开，箭矢激的的急促空声。

“嗷！”

幼鹿的惨叫响彻耳畔，李玄瞠目结舌，再定眼看去，其中稍微高一些的幼鹿已是应声而倒，幼鹿四只短小的蹄子无助的蹬，双眼里尽是慌恐，就如同此时的李玄一样，谁也无法预测这根锋利的箭矢下一次会不会也贯穿自己的胸膛。

殷红黏稠的鲜血正顺着它倒地抽搐的躯体不断渗出，不一会便已染红了面前的大片雪地。

而与此同时，果然如耶律浑所言，一母鹿已从树丛里疾奔而出，它晃动着高大的身躯甩去背上的积雪，嘴里还叼着白桦树皮，显然是在附近树林中觅食，它焦急地舔舐着幼崽身上的伤，试图让血凝固，可不一会亲子的鲜血便涂红了它的面部，母鹿的哀鸣短促而凄厉，像一根细针，狠狠扎碎整片山林的静。

“你……”

李玄眼睫猛地一颤，瞳孔剧烈收缩，双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空茫与眼底的不安，他嘴唇微微张着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喉间像被粗糙的木枝堵住，连呼吸都着滞涩。

他知道耶律浑一向心狠手辣，可还是一时间没有缓过神来，行猎本就是杀生取乐，李玄从不否认这点，但对这种不会奔跑，毫无防备的幼崽松开弓弦，让他感受不到半点乐趣，他只是嗅到了鲜血的腥臭味在加重，喉咙作呕。

“到你了。”

一根黑雕飞羽箭已被递到了李玄面前，递箭的自然就是身旁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凛冽杀意的同龄少年。

耶律浑的脸上没有兴奋，没有戾，只有彻骨的麻木。

幼鹿哀鸣的软颤，面前挚友脸上的错愕，于他而言，不过是原风过叶的声响，无关痛痒，只堪取乐。

他下颌线绷得冷硬，几点稀碎的胡茬上挂着残雪，却因那点玩味的笑意，添了几分少年不该有的鸷，耶律浑递过的箭在李玄看来更像是一杯下了毒的御酒，在试探着他挂在嘴边的忠心。

“二子已死其一，卑职又怎忍心再夺其。”

李玄望着那彷徨无措的母鹿，还有那只颤抖着依偎在母亲身旁的幼崽，最终还是别过去不愿多言。

见李玄迟迟不肯接箭，耶律浑则将箭重新搭在弯弓之上，脑后垂辫随风飘，两点眉骨锋利如刀削，眼窝微陷，那双暗蓝色的瞳底正传达着无声的死寂，像冰封的河底，无半分暖意，也无半分波澜。

高挺的鼻梁像是一把利剑将他的脸庞豁为两半，一半是被李玄看在眼里的嗜血残忍，一半则藏在他自己的心中，没有看得见。

“那就让这位母亲再无所念。”

耶律浑薄唇微抿，唇角却极轻，极慢地向上勾着，那抹笑不是善意，不是残忍，是剔骨剥般的戏谑，也是斩断羁绊后的释然。

但李玄却在这一刻看到了他眼角余光中的一丝犹豫，只不过那片刻的踌躇也随着“咻”得一声，化为诀别的箭矢，随风而逝。

狂风终于敛了戾气，漫天翻卷的雪絮缓缓沉落，天地间骤然静得能听见雪粒坠地的轻响。

铅灰色的云层被风撕开一道豁，淡白的天光漫下来，给无垠的原覆上一层冷冽的光亮。

空气中飘散着鲜血的腥臭味，母鹿无助的低首看着两只幼崽倒在血泊中没有了呼吸，她就像丢了魂一样彷徨无神，四顾茫然，她没有选择逃离，可能她知道就算自己跑的再快也躲不过身后猎的弓箭，也可能是她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，她将中的白桦树皮叼到小鹿的嘴边，拱了拱嘴，见孩子再没了动静，她才迈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了密林中。

“看来玄弟似乎气色不佳，从到尾，你可是一箭未发啊。”

耶律浑拔下两支飞羽箭，沾血的箭在幼鹿的皮毛上随意擦拭了几下放回箭篓，继而翻身上马，侧目看向李玄。

“殿下弦无虚发，卑职就不必献丑了。”

不知为何，李玄只是久久的望着不远处雪地上那两幼鹿，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方才母鹿的失魂落魄，总觉得胸憋得厉害，有一气一直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。

“写文作赋我们契丹不如你们玄国，但若论骑马箭，就是愚兄之所长了。”

这不是耶律浑第一次这样说，但这一次比起以往单纯的装腔作势，今天这句话更像一根刺骨的冰锥誓要戳烂李玄刚刚暖起来的心。

李玄张了张嘴，想怒斥，想质问，想挥拳相向，可最终只化作一片死寂的哑然。

他忽然发现，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一度与他亲如手足的挚友。有声

耶律浑要比他想的更加心狠。

他在用行动告诉自己，他不在乎所谓的兄弟分，也不在乎萧观音的感受，如果他倒下，那也会拉着自己陪葬，即便让他的生母老无所依，孤独至终……

“殿下所言极是，卑职不过是南国一介质子，微末之辈，若非有幸得皇后娘娘青睐，也不会有今的地位。”

即便李玄一味忍让，可还是禁不住心不快，他也是个年轻，不气盛又怎叫得是年轻，见耶律浑频频施压，话中也是带起刺来。

“既然母后如此看重贤弟，还望辽玄兵之际，贤弟也能忠心于我大辽啊。”

见李玄提起母亲，耶律浑如芒在背，他收弓勒马，晃动着略带僵硬的脖颈，发出嘎吱嘎吱的骨骼摩擦声，眼中杀意已是不再掩藏，后者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，他对辽国到底怀揣着怎样的感，有时他自己也说不清，因为在他心里，萧观音的重量要远大于辽国，但在萧观音的心中，自己却远远没有大辽在其心中的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