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睡着了带着莫名的疲惫。

他以为一切都好，一切都会更好。
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
许久之后伊芙琳才抬起。

她望向菲奥娜，菲奥娜也同时睁开了眼睛回望她。

两个的脸上都褪去了方才的红和迷醉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杂着悲悯、决绝的眼神。

伊芙琳低看着自己微隆的小腹，将手轻轻覆在腹部。

她停在那里不动，像在等待体内的胚胎再分裂一次，又像在感受子宫里那一团正在被为维持着活力的遗传物质——那些还活着正在分裂的细胞，拥有完整的基因融合，看不出任何异常，却注定没有足够的时间长到能长出四肢。

菲奥娜也坐起来，一手撑着自己的腹侧，另一只手反复揉着耳尖那个缺的边缘。

“它的确是活的。我的身体——我的卵子放开了管控让它结合了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但尾音收得有点紧。

“是的，活的。半灵——正常受孕后分裂的细胞，两团都能动，活力还很足。”伊芙琳低下看着自己腹部泛着微光的方向，手指沿着腹壁的光晕边缘缓缓画了一圈。

她没有把时间耗费在沉默里，只是将视线从腹部收回，重新落在枕着她大腿熟睡的苏寻脸上，“所以我会送送它。”

她指的不是那个还在分裂的受卵。

她指的是苏寻——这个即将在次太阳升起时被碎格的类，而她们已经提前为他腹中的幼体续上了最后一段时间的假装母。

她把苏寻的轻轻抱在膝上，然后开始唱歌。

那是灵语，歌词极其古老，发音里有很多现代灵已经不再使用的古韵。

曲调极其绵长，既不是欢快的也不是悲伤的，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、仿佛不含任何绪的平淡调子。

只有懂灵语的才听得明白——那是月语林地的安魂曲。

母亲唱给注定夭折的孩子听，送它最后一程，愿它回归母亲树的根脉，化为树中的一点养分。

同时它也是摇篮曲，母亲唱给健康的新生儿听，愿它像母亲树的枝条一样茁壮，愿它活到能听见自己孩子的孩子唱同一首曲子。

同一首歌，同一串歌词，既可以送终，也可以迎生。

她反复唱着，一串串古老音节从唇缝间滑落，落在苏寻安静闭着的眼睛上，落在她腹中还在无知分裂的细胞上。

菲奥娜转过身背对着他们，独自走到窗边。

窗外月光明亮，整片森林被月光洗得几近透明——树叶是银灰的，苔藓是幽蓝的，远处的山脊线是淡紫色的。

瀑布的声音在这夜时刻听得格外清楚，轰鸣。

她低下看着自己的腹部。

那一小团还在发光的东西在她腹肌下面轻轻搏动着，隔了半晌她把手轻轻按上那道光晕。

她看着肚脐下方的廓，一动不动。

月光从窗棂流进来漫过她高高扎起的混杂了汗与眼泪的发，漫过她肩胛骨的弧度和腰侧的旧伤。

她收拢双臂轻轻抱着自己的肚子，闭上眼，叹了一气。

计划就要进行到最重要的一步了——她们接下来将要做最残忍的事，毁灭一个已经信任她们、正在为她们腹中胚胎而幸福的男的全部格。

这一切都将在苏寻睡醒后去实现。

而此刻伊芙琳依然温柔地抱着他的让他在自己的膝枕上熟睡，抚摸着肚子唱着一首不知道是摇篮曲还是往生的古老旋律。

菲奥娜则站在窗边，看着月光闭上眼睛，抱着肚子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月光移过窗棂，照在两个灵微隆的小腹上。

里面的细胞还在分裂——它们还活着，还会再活一段时间。

然后当伊芙琳和菲奥娜的子宫壁不再给予它们为的保护，灵母体的免疫系统就会识别出这些混血胚胎是“杂质”，温和而坚决地将它们分解、吸收、化为下一次受孕时滋养真正灵之种的养分。

这就是她们的卵子“放任”的结果——不是让它们成长，只是让它们多活几个月，多活几个时辰，仅此而已。

而这一切苏寻都不会知道。

他以为是摇篮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