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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走在去朝云班的路上。

车里，张凤翼正在说着《忠砦记》排练的事。

“这几我天天去看，大抵妥当，只是有几桩事，还得你去当面拿个主意。”

“一桩是场地。朝云班那院子，你也看了，能排戏的地方就后院一处，偏这戏有砦墙，有城楼，布景繁多。”

“前一段各单独拍曲习谱尚且无妨了，接下来要合班排练，就铺展不开……”

“这事简单。”我懒得再听下去了，“还有什么？”

“蘅妹的功底没问题，可宣河公主那段，她唱得还是差点火候，到底年轻，没经过。”

这个我就没办法了，“还有时间，多练练总能磨过来吧？”

“也只望如此了。”张凤翼叹了气。

“还有吗？”

“旁的倒是没了，”张凤翼皱眉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对了，还有一桩。”

“听说王观察要整顿香会，咱们这戏本就冲着关王诞香会去的，我怕他一改章程，到时候演不了。”

他摇摇，“新官上任，立威也是常例，只是何苦折腾香会？”

这倒是没什么，无非另选子演就是了。我不以为意，只附和一句，“是有点折腾。”

张凤翼突然往我这边倾了倾身，压低声笑道：“说起这位王观察，近士林里传了个趣话，唤作‘生老病苦’，浮客兄听过没有？”

“王兵备道新官上任，生龙活虎，什么都要管，是个‘生’字；中丞古林公老成持重，不喜生事，得个‘老’字；咱们苏州知府这阵子称病在家，衙门里十有八寻不到他，便是‘病’；最惨是吴县知县，附郭首县，事一堆，就是个‘苦’。”

他正说得兴致勃勃，车子忽然停了，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，“东家，对面来了顶轿子，巷子窄，要停一下。”

我从车窗探望去，已经到了朝云班的巷，对面是一顶青帷小轿，两个抬，轿帘垂得密不透风，侧边的窗纱刚刚落下，一只细长的手，正从帘缝里收回去，我只来得及瞥见那手手指细长，指甲上是一点柔和的红。

车轿错，一香气从车窗透了进来，这味道我前几刚在雪娘身上闻过，是琼台仙露。

……

车子到了门，我和张凤翼下了车，没来迎。

他自顾自往里走，“浮客兄只管进，我这几来得勤了，这起子倒是懈怠了，连迎都不迎了。”

正屋里坐了不少，八仙桌上摆着几盏茶，没怎么动过，桌角落着几片瓜子壳。

见我们进门，施闻远连忙起身，拱了拱手，脸上堆着笑，“肖大官，伯起先生，失迎，失迎。”

屋里的副班主和两个管事的，也都跟着站起身。只有施蘅还坐在侧首椅子上，一身青衫，皱着眉。

我客气了一句，“是我们不请自来。邮箱 Ltxs??A @ Gm^aiL.co??』今过来，一来恭喜贵班拿下东岳香会的彩，二来听伯起兄说起，有什么难处。”

施蘅在那边冷笑了一声。这一声不轻，屋里几个都听见了，却又好像都没听见。

我看了她一眼，这话有哪一句不对她的脾气了？

“托大官的福。最新地址Www.ltx?sba.m^e”施闻远脸上浮起苦笑，又拱了拱手，“请座。”

我们落了座。有上来添了茶。

张凤翼先开了，“施老，真佛当面，昨你和我说的那几桩难处，不妨一一说来，让浮客兄帮你计较。”

施闻远苦笑了一声，端起茶杯，却不说话。

他转向我，“肖大官，实不相瞒，这戏……我们怕是不能接了。”

“哦，”我把茶杯放在桌上，去看施闻远。

张凤翼先开了，“老施，你们这是什么意思？都到这节骨眼了，你才说不能接？你们朝云班的名声还要不要了？”

施闻远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，嘴张了两下，想说什么，却没说出来。

“伯起先生，班主也是为难。今兵备道衙门来了，”那副班主又开了：“点了朝云班的名字，要我们在关王诞辰上演《鸣凤记》。”

他也苦笑一声，“这是官命，朝云班小门小户，哪敢得罪。定银我们愿如数奉还，另加一成赔罪。”

张凤翼冷笑一声，“鸣凤记？王观察还真是一心上进。”

他把手里的扇子往桌上一搁，“施老，我只问一句：你先前应下的话，还算不算数？”

施闻远没有立刻答，抿了一茶，目光落在茶杯上。

“这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
我心里早火了，却还压着子来讲道理。

“钱是小事，只是为做事，总得讲个信字。今兵备道来点戏，朝云班推了我的约，明巡抚来点戏，朝云班是不是又要推了兵备道的约？此例一开，朝云班以后只按官帽大小来排戏吗？”

我停了停。

“现放着合约在，班主只管照直了去做，谁也说不出话。”

又轻轻敲了敲桌子，“若是担心兵备道那边寻事，班主只管推给我，这苏州城，还不到他来作威福。”

这句话落下去，屋里静了一瞬。

副班主扭看了一眼施闻远，施闻远也抬起来看我。

“阿爹。”施蘅忽然开。

她只叫了这一声，再没有说别的。

施闻远把茶杯放下，叹息一声。

“合约照旧。”他说，“兵备道那边，我亲自去回。”

副班主张了张嘴，到底没说什么。发布邮箱LīxS?Bǎ@ＧＭＡＩＬ．cＯＭ地址

“只是……”有愛愛小說，原創首發，盜版必缺。施闻远顿了顿，“有一桩，还请肖大官担待。院子小，这戏真要排起来，转不开身。”

我笑了，“这事好办，我那里地方大。凌云阁一楼的戏台，比你这院子宽敞。班主带好和行道具，明就可搬进去排演。一应吃用，都算我的。”

施闻远愣住了。

张凤翼先反应过来，一拍手：“浮客兄这个主意好，正好一路排演到五月端午，先在幸园开上一场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扇子，打趣道：“浮客兄园中厨子的易牙手段，我可是许久没尝过了。”

接下来就是扯具体的了。哪天搬、都谁去、带哪些行。施闻远跟张凤翼凑在一块儿商量。

好不容易说完，又说起哪段唱腔还要改，施蘅也加了进去，我不上嘴，也听不进去，便站起身，“我去后院透透气。”

施闻远要让施蘅跟着，我摆了摆手，“你们说吧，不用管我。”

……

后院静悄悄的，不见影。石桌，月亮门，和我上次来时并无两样。倒是那棵桂树长抽了许多梢，新叶浅红，夹杂在绿色的老叶中。

我走到石桌前，刚想坐下，看到月亮门内的景，站住了。

张凤翼说过，门里是施家父住的地方。当门三间瓦房，侧边另砌出一个小院，用一道木门隔开。

此时木门半开着，透过门缝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