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走。”

门关上。

楼道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电梯到了，叮的一声，那声音一下一下近了，又下去了。

苏白站在走廊没动。

他背后是洗手间，水龙刚被关掉，还滴着水，一滴一滴，落在池子里。

他站了一会儿，听见那滴水落了三下，才动。

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，摊开看了一眼。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，是钥匙齿压的。他把手握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
他走到阳台，把刚才周砚站着的那块玻璃门推了一下，推严。

回到客厅，他把周砚那只杯子端起来，剩下的半杯水倒进水池，杯子冲了冲，倒扣在架子上。

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，蹭了。

然后他把周砚提来的那袋水果拎到冰箱跟前。

林晓站在客厅墙边，手还绞在身前。

她的手还在抖。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，蹭了两回才停。

然后她也开始收。她把两个靠垫拍正，把茶几上的杯垫叠起来收进抽屉，抹布洗了一遍，拧，搭回原位。她做得很快，中间没有停。

屋里没有说话。

苏白把苹果、橘子一样一样放进冰箱，一串香蕉放在最上面一层。他放得很整齐，怕压。

太阳往下走，客厅的光从地板一路退到墙脚，最后退到窗帘后面去了。

她扫了一遍地，把扫帚放回阳台。

他去走廊尽那间屋子门站了一会儿，进去看了一眼箱子上的胶带，出来，锁门，钥匙揣回兜里。

六点半，她进了厨房。

油热了，她把菜倒进去，响了一声。她今天做得比平时慢一点，切菜切得细。

灶台对她有点高。

台面抵到她的胸下面，切菜的时候胳膊肘得抬起来，切一会儿就垂下来歇一下。

锅是的那一只，锅沿比她的胯还高一截，她拿锅铲往里翻的时候手得往上使劲，翻两下，脚后跟就自己踮起来一点，才能把锅底的菜翻到上去。

锅里的东西翻了两回，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尝，又添了半勺盐，尝了第二次，才把火关小。

端锅的时候她用两只手，一只手抓柄，一只手托在锅底下，端到台面边上才松。

苏白听见厨房里的动静——切菜的、锅铲碰锅沿的、抽油烟机的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起身去餐桌那边坐下。

她把菜端上来，两盘，一碗汤。

靠他那边的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，汤匙摆在右手边，斜着放。

她退回自己的位置坐下，椅子比她想的，她坐进去，背够不到椅背，只能坐前半截，两条腿在桌底下悬着，脚尖点在地上，点了一下才稳住。

她把手搁在桌沿上，没有先动筷子。

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。

她也拿起了筷子。

吃了几，他开。

“今天那些话，你想了多久。”

她停下嚼，抬看他。

“哪些。”

“走廊上那些。”他说，“灯，门，水龙。”

她低下，想了一会儿。

“没想。”她说，“他站起来说要上洗手间，我就站起来了。”

“站起来之前就想好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她说，“站起来的时候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。”

苏白把筷子放下来一点，看着她。

“你没想好就说了那么多。”

“说着就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我怕一停下来，他就要问别的。”

苏白没有接话。

他夹了一菜，嚼完，咽下去，才又问。

“为什么挡在我前。”

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
这个问题她今天已经听过一遍。那时候在门边上，她摇了。现在她还是在想。她把筷子放下，两只手放在桌子边上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我没让你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做。”

她张了张嘴，一直低着，看着桌上的碗。

“你要是被查了……”她说到一半，换了气，又说了一遍，“你要是被查了，我怎么办。”

苏白没说话。

“我不知道我会被送到哪儿去。”她说，“我连自己是谁都说不出。”

她没有往下说。她把碗端起来，喝了一汤，喝得很慢。

苏白看着她，但目光有点出神。他又想把曾经的那个林巧和这个低着畏畏缩缩的小家伙拼在一起，但越来越难做到了。

他把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，摆回去。

“你今天为什么笑。”他问。他想起周砚盯着林晓看的那些眼神，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恼火。

她抬起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在走廊上。”他说，“你跟周砚说话的时候在笑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

她想了一会儿。

“笑着说话，他就不会往下问了。”她说，“他一直笑着，我要是不笑，他就该觉得我在躲。”

苏白看着她，有些愣神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的。”

“我没学过。”她说，“就是觉得该这样。”

她把碗往前推了推，抬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去。

“我要是能帮上一点……”她说得很轻，说到一半自己停了，“今天的事，我做得对不对。”

苏白没有立刻答。

他手边的汤还热着，热气往上，散在他下那块。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，放下。

“对。”他说。
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去吃饭，吃得比刚才快。

苏白坐在那儿，看着她吃饭。

她吃得不快，一饭嚼很久。他端起汤碗喝了一，汤已经不烫了。他把碗搁回去，碗底磕在桌上，响了一声。

她抬起看他。

他把眼睛落到自己碗里那半碗饭上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筷子菜，放进碗里，没有动。

她把低回去，接着吃。

他把筷子放下。

“以后有来，就照今天这样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记住。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他站起来，把自己的碗端到水池那边。

“吃完收拾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往走廊走，走了两步，回看了一眼。她在低吃饭，发落下来一绺，垂在碗边。她没有察觉。

他把眼睛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