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清出来，能睡的睡，能盖的盖。”

“你们两个，沿着水边走一圈，看有没有能挂网的浅湾。”

“你，把棚子前那两具尸首拖进林子里去，别摆在明处。”

孩子们愣了一下，接着动起来。有个孩子做得笨手笨脚，绳子打了三个结都松，旁边那个看不下去，伸手替他勒紧了。

陆缚在旁边看着，记住了两个的脸：一个认得出活儿的轻重，一个手比脑子快。

这两种都能用。

他还有一件事要问清楚——那两具尸首埋在哪儿、血迹怎么清、这里的印子像不像另一伙贼的。这些都要在太阳升到顶以前做完。

上午，他把认得字的孩子叫出来。

棚子里没有纸。有孩子从衣裳里撕下里衬，拿碳条在上面写；有一个不认字的，蹲在门，拿一柄小刀在木片上刻了三道，又刻了一个圈。

陆缚走过去问那是什么。

“三道是我家的大门。”孩子说，“圈，是我娘。”

陆缚把那片木片看了很久，还给了他。

“谁都有虎落平阳的时候。”陆缚走进关俘的棚子，脸上堆着笑，“二位，认命吧。有什么话，跟我们说说？”

他正要蹲下去问丰利镇的内，眼角扫见那个络腮胡脸色忽地一动。

他把棹刀的刀尖抬起来，抵住瘦脸汉子的喉咙。

“趴下。”

瘦脸汉子没有犹豫。他双手捆在背后，上身前扑，磕进泥里。

“找死。”陆缚在他脑后重拍了一下。

络腮胡子在旁边叫起来：“有种就杀我们！这么折腾算什么本事？”

陆缚斜眼看了他一下，笑了笑，不理他，只看着瘦脸汉子：“你也说一句给我听听。”

棹刀又落下。

瘦脸汉子挨了两下，眼冒金星，一声不吭。络腮胡的眼睛瞪得快裂开，可也明白了：再说什么硬话，只是多受一份辱。

贺青河走过去，一只手按住络腮胡中箭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把他身上那几道绳摸了一遍。肋下、肩窝各中一箭，血流了那么多，已经没有力气。

可瘦脸汉子挨了一箭，还有那么大的力气。

贺青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。

刚才那副老实样子，全是装的。

要是这个刚才挣脱了腰带，一钻进林子里去——官兵十天后回来，他们没有船，走不掉。

那就是灭顶。

他把这一层又想了想。

一个被捆住的，还能装出那副样子，说明他一直在算——算他们有多少、船在哪儿、什么时候下手最合适。

这样的比拿腰刀的可怕：拿刀的只会动手，会算的，先动的是别的命。

陆缚记住了这一条：捆住的，也不可以不看。

陆缚找了一根新腰带来，把瘦脸汉子重新捆好。

审这件事，他有自己的一套：先把好处递出去——一水、一块脯、一句“你要是配合，我们未必杀你”；再把念想掐断——他们上面的什么时候回来、回来会做什么，一句一句说给对面听。

一旦知道自己等不来救兵，话就好问了。

这一套，他从前在部队里听讲过。那时他以为一辈子都用不上。

“知道怎么捆才牢固吗？”

围着看的孩子都摇。

“布不吃力。蘸湿了，就有韧劲。”陆缚一边说一边收绳，“不过，捆得再牢，也不如让他没有力气挣扎，来得稳。”

他抽出腰刀。

“怎么才能让他没力气？”

刀尖在瘦脸汉子两条胳膊上各开了一条子。血顺着往下走，流到捆手腕的那根腰带上。

陆缚说：“放他的血。一失血，就没有力气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脸是平的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像坐在塾里教学生写大字。

沈湄把脸别了过去。

青棠先是瞪着眼看，看了两息，也把脸别了过去，一只手攥住沈湄的袖。她不怕那两个，她怕的是血。

有几个孩子也想躲。

“看着。”陆缚说，“他们不值得你们同。”

他把瘦脸汉子的发拽起来，让他跪着，站起身，转向眼前这些孩子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
“我不是教你们残忍。”

“我是要你们学会保护自己，保护你们的朋友，保护你们的家。”

棚子里很静。

沈湄背着脸站了一会儿，在心里把这件事从想了一遍。

这个不远几百里，泡在水里跟着一条船到了这里；从海盗手里、从官兵手里，把她们一个一个捞出来。

眼下他做的事她是看不下去，可要说残忍——那几个把当货卖的，比他残忍得多。

她从前听说过陆缚这个，只当他是个族里有几个钱的公子：跟着车马走三条街，为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。

这样的她见过一堆，见完就忘。

原来不是。

贺青河负手站在门边，没有看那两个，也没有看那些孩子。

他在想他从前跟过的那位老东家。那老评点评了半辈子，说当世没几个担得起一句话——治世之能臣，世之枭雄。

要是那位老还活着，看见眼前这个二十出的年轻，会说什么？

他没想出来。

他把岛上能用的东西数了一遍。

两张弓，两囊箭，加起来不到四十支；六件中长兵器；几张竹盾；二十九个孩子。

真要有再来一趟，这些箭撑不过一齐——箭是消耗的东西，出去就没了，捡不回来。

他从前使长枪，道理是一样的：打光了，枪就是一根棍。所以真正要紧的，不是手里有多少，是能不能在打光之前，把事办了。

“领的，是谁。”

陆缚拿棹刀拍了拍瘦脸汉子的脸。

“你不用瞒。镇军里主将一级的领着船出来，我们一上岸就能查出来。那个姓薛的，还有一个叫百鸣的，都是他的亲信。”

瘦脸汉子抬起。

到了这一步，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。他不肯再跪，锉着牙要站起来，被陆缚一脚踹在心窝上，摔回泥里。

他索坐起来，声音又狠又硬：

“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？就凭通州那十几二十家商户、土财主，还想扳倒我家将军？”

“不要说杀三五十个、抢三五万两银子——慕容家起兵七年，朝廷奈何得了吗？到来还不是要封侯、割地、招抚！”

“舒涛远。”陆缚回看了贺青河一眼。

他对丰利镇军中的将领不熟。原来那个陆缚，是个门都懒得出的。

“舒涛远是丰利镇第二将，副骑都尉，兼六营水师都统领。”贺青河说。他停了停，“也没想到，慕容家跟朝廷已经谈到这一步了。”

陆缚点点。

他回看了沈湄一眼：她大概也听明白了——眼下这条路，向慕容家讨公道，是走不通的。

“你们说，这两个，能放回去吗？”陆缚转身问那些孩子。

“不能。”薛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