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很响的那种笑，是从鼻子里出来的；温宁回了半句，尾音又扬起来，带着点撒娇的软。

那种说话的方式我认识，那是自己才有的方式，两个在同一个被窝里，什么都不用防着。

水声又响了一次，花洒的声音，冲了大概三四分钟。

我这边一片黑，只有窗帘上那点路灯的光。我低看自己的手心，白乎乎的一小摊，在暗处看着像别的东西。

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，我这个有点脏。

我摸黑抽了两张纸巾，把手上一点点擦净，纸巾对折，再对折，捏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最底下。

然后我去卫生间，把手洗了两遍，第一遍用凉水，第二遍挤了点洗手，搓到指缝里都是泡沫，冲掉，擦，回到床上躺下。

隔壁安静了。我看着天花板躺到两点多。

第二天我起来得晚，九点才醒。

隔墙那一夜过完，我的子就变了个样子。

以前我晚上是打游戏、刷视频、躺到一两点；从那晚起，我每天洗完澡就把客厅灯关了，电视不开，坐在沙发上等手机亮。

周一晚上七点二十八，门锁通知：602，温宁，指纹开锁。

我坐在沙发上没动，等到十一点半，隔壁一直静着，只有她一个在屋里走来走去的声音，拖鞋踩地板，从厨房到客厅，从客厅到卫生间。

那一晚宋哲十一点五十二才进门，两个说了几句就睡了，我什么都没等到，靠着墙坐到快一点，回床上躺着。

周二等到了。

周三没有。

周四等到了一半——他们开始了，中途停下来，宋哲说了句什么，然后就没再继续。

周五我什么都没等到，宋哲进门已经十一点四十五，隔壁水声响了一次就安静了。

这几天里我把一件事摸清楚了：温宁七点半到七点四十之间一定进门，宋哲最早也要十一点半，两个遇上就只有周末。

教培这行周末最忙，这个我租房之前跟温宁聊过，她自己说的，机构里就她那组周末连轴，平时做白天班，批作业、跟家长打电话、追续报。

我开始在备忘里记东西。

最早只是“温宁7：39出”，后来一行一行往下加，加到最后变成一张表——几点进门，几点有洗澡，空调开到几点，电视在几点关。

今天早上九点多，阳台上昨天晾的衣服了，我出去收。一推门就看见了那根晾衣杆。

阳台是连着的，602的阳台和我这边中间隔着一块半高的板子，晾衣杆是同一根，从我这一直拉到那。

风一吹，杆子晃，我这挂着的t恤跟着动一下，那挂着的东西也跟着动一下。

那挂了三样：一条白毛巾，一条浅灰色的床单，还有一条内裤。

黑色的。很小一块布，夹在一堆浅色中间，挂得最靠墙，风把它吹起来，卷了一下又松开。

我站在那儿看了大概一分钟。

那晚我在墙边替温宁猜过两个颜色，一个都没猜对。

我把衣服收进屋，扔在沙发上，坐下，掏出手机。

翻门锁app这件事我最近做得跟看天气一样顺。

指纹、机械钥匙、门内反锁、app远程，一条一条排着，标着时间和开锁方式。

我原来只是随手翻，看着自家三个门每天进出有数，心里踏实。

今天不一样，今天我是一条一条对着历看。

他们搬进来八天，记录只有这八天。

我先看宋哲那一栏。

上周六（搬进来那天）11：20出/：31进。

周10：05出/22：47进。

周一8：11出/：52进。

周二8：09出/：48进。

周三8：14出/：57进。

周四8：12出/次0：21进。

周五8：16出/：45进。

今天8：05出/——

我又切回温宁那一栏。

上周六没出过门。

周7：39出/21：20进。

周一7：38出/19：28进。

周二7：44出/19：41进。

周三7：40出/19：35进。

周四7：52出/19：32进。

周五7：41出/19：38进。

今天8：12出/——

我把手机横过来，两列并排摆着看，一条一条对着点，点了两遍，怕自己看错。

周一到周五，温宁七点半前后进门，宋哲最早是十一点四十五，最晚过了零点。

19：28到：52。19：41到：48。19：35到：57。19：32到次0：21。19：38到：45。

五天里，602那套房子里，每一个晚上都空着四个小时。

我又算了一遍总数，加起来二十多个小时。

二十多个小时里，那间屋子只有温宁一个，门是从里面反锁的，客厅的灯她一个开，洗澡的水声她一个响，拖鞋的声音她一个来回走。

二十四岁的宋哲刚进公司第一年，天天熬到十一点半以后；二十三岁的温宁七点半一个回到屋里，做饭，洗碗，坐着，等门锁那一声“嘀”。

这些事单看一件都不算什么，租房的几点上班几点回家，房东心里有数是正常的。

可我把它们排成两列摆在自己眼前，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块就那么明晃晃地露着，谁看都看得见。

我在备忘里那张表下面又加了一行：

“周一至周五19：30-：45只有她”

加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在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
线下面我什么都没写，因为我那时候还不知道，这条线下面应该放什么。

隔壁现在是空的，宋哲八点零五出门，温宁八点十二出门，两个都走了。屋里安静，只有我这边的空调声。

我把手机锁屏，放在茶几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