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前的哥哥身上是洗衣和旧书本的味道，现在他身上是洗手和咖啡的味道，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、不属于这个家的香水味。

是那个的。

我攥紧了他的衣角。

现在，我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画出一条银线。他出门了，说“晚点回来”，但没有说几点。

——他是不是又去见那个了？

这个念像水母的触手一样缠住我的心脏，勒紧，勒紧，再勒紧。

我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里，棉絮在指缝间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枕上有洗衣的淡香。

是哥哥买的洗衣。

我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小时候的庙会，想起金鱼，想起雨天的伞，想起被倒掉的味噌汤，想起扔掉的作业本，想起他吼我的那一声“别烦我”。

想起他围着妈妈的围裙切洋葱，想起他把便利贴贴在冰箱上，想起他做的麻婆豆腐，想起他在水母缸前的眼睛，想起他拍着我顶的手。

想起他说“我的妹妹甜”。

想起他说“抱歉”。

想起他停在半空中的、没有落下来的手。

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
——他是不是真正的哥哥，重要吗？

——他有朋友，重要吗？

——伦理，道德，这个世界怎么看，重要吗？

妈妈死了，爸爸死了。我的世界早就碎了，我每天戴着面具去上学，笑着对所有说“我很好”，回到家对着空的客厅说“我回来了”。

没有回应。

从来没有回应。

直到他开始回应。

哪怕他回应的方式很笨拙，哪怕他的手机屏幕永远扣着放，哪怕他身上的香水味不属于这个家——

他回应了。

他给我买蛋糕，他做饭给我吃，他在晴空塔上让我靠在他肩膀上，他拍着我的说“我的妹妹甜”。

我的妹妹。

这四个字是我的。

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哥哥，我不在乎他有没有朋友，我不在乎他心里的那个是谁。

我只要他留在我身边。

我只要这个家里有第二个。

我只要每天回家的时候，玄关有一双鞋，客厅有一盏灯，厨房有饭菜的味道，走廊尽有另一个的呼吸。

这就是全部。

这就是我想要的。

至于其他的——那些伦理、道德、他的目光、他心里的那个——全都不重要。

我可以等，我可以忍。

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，继续吃他买的蛋糕，继续吃他做的饭，继续在他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后听他的脚步声远去。

只要他不离开，只要他留在这个家里，只要他还是我的哥哥。

——我就什么都可以不要。

隔壁传来邻居家的响动，大概是起夜的声音。

我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到下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，落在我的手上，凉凉的。

哥哥现在在哪里呢？和谁在一起呢？在做什么呢？

我闭上眼睛。

明天早上，我还会在他出门之前起床，假装在刷牙，从镜子里看他系鞋带。他可能会说“早”，可能会说“我出门了”，可能什么都不说。

我会等他出门之后，把门关上，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，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
然后起来，洗脸，做早饭，吃他留在冰箱上的便利贴旁边那份。

然后去上学。笑着对所有说“早上好”。

然后回来。

然后等他。

我想着这些，慢慢地，终于有了睡意。

在意识彻底沉黑暗之前，一个念从心底最处浮上来，像水母缸底浮向水面的气泡——

哥哥。

你是我的。

只能是我的。

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。不能。

——

晚安。

明天，我还是会等他。

只要他回来。

只要他还在这个家里。

我就什么都不怕。

……

跟着莉莉娅的步伐，柳和抚子下车后一路左拐右拐，进到了里贝里希亚分部的一处据点，还没进去，就能听到鼎沸的声，幸好是在闹市区，倒也不算什么稀奇时。

大厅里的热闹像是被从中间劈开了一道子，所有声音一齐涌过来，裹着酒和烤的焦香，扑了柳满脸。

莉莉娅已经轻车熟路地挤进了群，一路跟击掌、碰拳，时不时从哪张桌上顺走一根烤串，咬一又嫌弃地扔回去。

抚子被几个大概是的怪们围住，她们似乎对“堕落魔法少”这个身份格外感兴趣，拽着她问东问西，抚子半张脸藏在斗篷底下，但从她僵硬的肩膀能看出来她不习惯这种关注，明明前几天还是敌，现在又开始称朋道友的。

“斋藤大！”一个脑袋长得像蜥蜴的怪凑过来，手里举着两杯啤酒，泡沫溢了满手，“来来来，喝一杯！敬您！”

柳接过杯子，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，泡沫溅了一点在袖上。

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喝酒了，上次喝还是前世和自己的几个兄弟相聚的时候。

柳将杯子凑到嘴边，豪迈地一饮而尽！

“味道还不错！”

围着的几个怪哄笑起来，笑得很爽朗，跟记忆里那些嘲笑他的声音完全不一样。

“柳！”

夏花的声音从群处传出来。

她不知什么时候到的，站在大厅尽的一张圆桌边上，身上换了一条红的长裙，发挽在脑后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，上面的花朵鲜艳怒放。

她朝柳招手，周围几个怪自然而然地往两边退了退，让出一条路来。

“你一路上都在发呆啊。”夏花没有问他喝什么，直接从桌上拿了一壶温过的清酒，给他倒了一杯，“莉莉娅跟姐姐我说了，从上车开始你就心不在焉。”

“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。”

柳嘴上应付着，脑子里想的自然还是铃音。从水族馆的水母区开始，她的绪就一直不太对劲。

“有什么事就别闷在心里，实在不行就和姐姐说说嘛。”

“我尽量。”

“不是尽量。”夏花放下酒壶，双手抱在胸前，“是必须。不然姐姐我可要生气了！”

“好吧。”他把清酒一喝了，辣意从喉咙蹿上鼻腔，呛得他眯了眯眼，“听你的。”

夏花弯了弯嘴角：“这才像话。走吧，包厢在里面。”

柳跟在后面，路过一张张酒桌，怪们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盯着他看了，各自恢复了吃喝。

有在划拳，有在讲荤段子，有喝得高兴了直接跳上桌子跳舞，尾差点扫翻一排酒瓶。

柳觉得这里跟类居酒屋也没什么区别，只是热闹得更直白、更没有顾忌。

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群里挤了出来，走在柳旁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