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作坊,作坊里有铁砧的声音,从早到晚不停。
她被抬进一间石室。
石室不大,中间有一张石台。石台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样东西——一只碗。
就是那只碗。陶的,
很大。
碗里现在有东西了。那一汪白的还在,只是比当时少了一点,像是被
取走过。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。”古冥氏说。
这是她到魔渊之后听见的第一句话。
清仪没有回答。
“你的元
。”古冥氏说,“道宫的
修一辈子,修的就是这个。你在山上的二十五年,全在这一碗里。”
他在石台对面坐下来。坐的姿势像蹲,手离地最近。
“我不会碰它。”他说,“我碰了它,它就成了死物。我要它活着。”
“那你想要什么。”
“我想要你活着。”古冥氏说。
清仪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他说,“这一碗东西会跟着你一起散。你封的那一段,也会跟着散。你自己算一算,那是多久。”
清仪算了。她从进魔渊开始就在算。
算出来的数是:她活着,那道缝就撑着;她死了,那道缝就开。
“所以你明白了。”古冥氏说。
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明白我为什么不能死。”清仪说。
古冥氏从怀里取出一卷东西,放在石台上,推过来。
那是一本书。不厚,页角卷了,封面上四个字——《净
心经》。
清仪看见那四个字的时候,肩膀动了一下。
那是她十五岁写的。
上山第四年,她跟不上同门的功课,师父让她自己写一本
门的东西,写给比她更小的孩子看。
她写了半年,一百二十七条,每一条都是大白话——什么时候打坐,打坐的时候手放哪里,气到哪一步该停。
她在道宫的书楼里见过这本书的抄本。抄本传得很广,山下有些道观也在用。
现在它在她面前。
“这本书我读过三遍。”古冥氏说,“写得很好。它把修行的每一步都拆成了可以照着做的动作——先做什么,再做什么,做到什么程度算成。这样写的
很少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要你把它改一遍。”
“改成什么。”
古冥氏看着她。
“改成同一样东西。”他说,“只是把每一步反过来。”
“反过来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你在第一条里写,打坐的时候要收心。”他说,“我要你改成:打坐的时候要把心放出去。你在第五十条里写,气到丹田就停——我要你改成,气到丹田之后不能停。”
“那不是修行。”
“那不是修行。”古冥氏说,“那是用法。”
他往前靠了一点。
“你们道宫修的是把自己修空。我要的是把你修成一个能装东西的器。两件事用的是同一套法门,只是方向相反。这本书是你自己写的,你最熟。”
清仪明白了。明白之后,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写。”古冥氏说。
“我要是不写。”
“那你就活着。”他说,“一直活着。活到你自己想知道,你封的那一段什么时候会开。”
清仪低下
,看着那本书。
封面上那四个字是她十五岁写的。那时候她握笔很用力,横竖都写得很粗,师父笑过她,说这四个字像是刻在木
上的。
后来她改了。
现在书上这四个字是别
抄的,抄得很秀气。
她改的第一条,用了一个晚上。
第二天,她把改好的那一页
出去。古冥氏看了看,然后把那一页推回来。
“你写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。”
“你写的是动作。”他说,“可是你没写那个动作之后
会怎样。这本书是给
照着做的——照着做的
,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成,你要写清楚。”
“你要我……”
“我要你自己先做一遍。”古冥氏说,“做完了,把你身上发生的事写上去。真的才算。”
那一天,她从早上坐到天黑,一个字都没有写。
天黑之后,石室的门开了,进来两个
。
那两个是
,一男一
,都很年轻,身上穿着魔渊里发的那种粗布衣服,左腕上各绑着一块木牌。
他们进来之后不行礼,也不看她,走到石室角落一张矮几后面跪坐下来。
几上有砚,有笔,有一叠裁好的纸。
“他们记。”古冥氏说,“你写。”
清仪看着那两个
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你。”古冥氏说,“你写下来的字,要跟他们记下来的对得上。对不上的,不算。”
他走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石室里剩下三个
。
清仪坐在石台边上,手里握着笔。那两个
跪在矮几后面,笔已经蘸好了墨,笔尖悬在纸上,等着。
她坐了很久。
久到那盏灯的芯烧短了一截。
然后她把笔放下了。
她把衣服脱了。
石台是凉的。她躺下去的时候,背上那一层皮先是一缩,然后慢慢贴上去,贴到最后,那点凉就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她把两只手放在身侧,掌心朝下。
第一件事是呼吸。她十五岁写的第二条,写的是“息匀则气顺”——呼吸要匀,慢,一直慢到底,慢到听不见。她照着自己写的那一句做。
她做了大概一百息。
一百息之后,她的呼吸慢了,慢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在跳,一下一下,撞在肋骨上。
她把手往下移。
移到小腹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
那是她自己的手。可是躺下去之后,手这个东西就变得不一样了——它不再是她的,它变成一件要照着书上写的动作去用的器具。
她的手指是凉的。贴上小腹的时候,那一片皮自己收了一下,起了一层很细的疙瘩,从肚脐往两边散开。
她把掌心平放上去,不动。
等。
道宫的做法是等——不催,不引,只是等。她在山上练这一条练了两年,那两年的练法是在蒲团上坐着,手放在膝盖上,什么都不碰。
现在手放在别的地方。
第一次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第二次,她的小腹里有一点热。那点热很淡,淡得像有
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根线香,慢慢往两边烧。
她照着自己改过的那一句往下做。
改过的那一句和原来的不一样。
原来说“气沉于下”,她改成“勿使上”——只是方向不同,可是做起来完全是两回事。
她十五岁写的那一句是要它停;她现在写的这一句,是不让它回去。
后一句她没有练过。
她只能拿自己的身体试。
试到第三次的时候,她的小腹开始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