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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道宫客卿的陨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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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收不是她叫它收的,是它自己在收——很轻,一下,隔几息,又一下。

每一次收,那点热就往里走一寸。

她的脚趾在石台上蜷起来了。

蜷起来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:她的脚趾动了,而她没有叫它动。

她睁开眼。

石室的顶是石,被灯照成暗黄色。她看着那个顶,看了两息,又闭上。

矮几那边有声音了。

是笔落在纸上的声音。很轻,可是在这么一间石室里,那一声比什么都清楚——有在写她。

第一支笔写完,第二支笔接着写。

她们两个都在写。

她做到第七次的时候,那点热不再是一点。

它连成了一片。

从她掌心压着的地方开始,往里,往下,往两边。

她的腰自己往上抬了一寸——抬到一半她发现了,把它压回去,可是压回去之后,那气就堵在了腰上,堵在那里不走,也不散。

她停了手。

停手之后她才知道,她的呼吸了。

刚才那一百息全都白做了。她现在呼吸很短,短得胸膛一起一落都在赶。她的小腹还在一收一收,没有因为她停手就停下来。

矮几那边的笔也停了。

它们在等她继续。

她没有继续。

她躺在那里,两只手放在身侧,看着石室的顶。

顶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,从灯的位置一直裂到墙角。

她看着那道裂缝数息,想把掉的呼吸收回来。

收到第二十息的时候,她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。

她的身体在等。

不是她在等,是她的身体在等——她刚才把它领到了一个地方,然后就停在那里。

停在半路上的东西不会自己回去,它只会在那里待着,一点一点变得难受。

她十五岁写那一条的时候,没写过这件事。

她写的是一个坐在蒲团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

她现在知道了:那句话要是反过来做,做法是不一样的。

她重新把手放回去。

这一次她没有等,直接往下按。

按到最的时候,她的喉咙里出来了一声。

那一声很短,短得像是被门夹了一下。出来之后她自己咬住了牙——咬得太急,牙齿磕在一起,响了一声。

矮几那边的两支笔同时动了。

写得很快。

她听着那个声音。

那不是她在被写。

那是她刚才那一声被写下来了——它现在在纸上,变成了一行字。

她做了什么,什么时候做的,声音是什么样的,全在那一行字里。

再过几个月,那一行字会被抄成很多份,发到很远的地方去。

她把手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
她按着自己写的那一句,做了第二次。

第二次的时候她没有咬牙。

她听了自己的声音。

那个声音她这三十六年没有听过——不是撒娇的那一种,也不是哭的那一种,是一种很低的、从喉咙处出来的气音,尾上有点抖。

它出来的时候,她的脸是热的。

她的脸热,可是她心里是冷的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在她身上,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。

天亮之前,她写完了第二条。

她从石台上起来,穿上衣服,走到矮几旁边。

那两个把纸递给她。三张,写满了。字很小,很整齐,一行一行往下排,最后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,记号是时辰。

她读了一遍。

读的时候她发现,纸上写的东西比她记得的详细。

她自己记得的是“做了”“停了”“出来了”。

纸上写的是:从第几息开始,掌心按在什么位置,小腹收的间隔是几息,脚趾蜷起来是哪一次,出声是哪一次,出声之后停了多久,停的时候呼吸是多少。

比她记得的清楚。

“对得上吗。”

古冥氏的声音在门外。他什么时候回来的,她不知道。

清仪把两叠纸放在一起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她坐回案前,拿起笔。

她在第二条下面写:

“息匀则气顺。匀而后沉,沉而勿使上。至下极,不可止,止则气壅于腰,不退不散。发之于声,声出则气泄,泄而后可复。”

写完之后,她在最后面加了一个数。

那个数是她刚才数出来的。

她把那一页出去。

古冥氏接过去,从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比她自己读的时候还慢。

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。

他把那一页卷起来,收进袖子里,走了。

门关上之后,石室里剩下三个。

那两个开始收砚、收笔、收纸。他们做得很安静,谁都没有看清仪一眼。

清仪坐在案前,看着自己刚才写字的那只手。

那只手很稳。

第二条之后是第三条。第三条之后是第四条。

那本书有一百二十七条。

她一天写一条,写一条要做一遍,做一遍要有记一遍。

写到第二十条的时候,她已经习惯那两个跪在矮几后面——她甚至习惯了笔的声音。

她最怕的不是他们在写,是他们停下来。

他们停下来,就表示她做得不够,要重做。

写到第三十条的时候,石室里多了一张席。

是给她躺的。那张石台太窄,也不平,躺久了背上会留下一道红印。古冥氏让铺了一张席,席子是新编的,有一味。

写到第四十条的时候,那两个被换走了。

换来两个新的,年纪更小,写字没有原来那两个整齐。清仪不知道原来那两个去了哪里,她没有问。

那一天,她把第四十条写得比前面任何一条都慢。

她写第五十条的那一天,古冥氏带来一只铜壶,壶嘴很细。

“这一条讲胸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写。”

清仪看着那只壶。

她知道那一条。她十五岁写的时候,那一条写的是“胸前气满则下”——满了就让它往下走,一句话就完了,写得净净。

“这一条不用手。”古冥氏说。

他把壶放在石台上,退后一步。

“用壶。”

清仪没有动。

“你在山上做过这件事吗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就做。”

那只壶是黄铜的,壶身只有一拳大,壶嘴很细,细得只有一根灯芯那么粗。壶里装着什么她不知道,摇起来没有声音。

她把壶拿起来。

壶是凉的。

她照着自己写的那一句做。她改的那一句写的是“满而不下,积而后溢”——原来的“满则下”是要它走,改过的“满而不下”是不让它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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