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话定在椅子边上，手还捏着拉链，指节先红了，然后那点红一路往上去，顺着脖子爬上耳根，把方才刚退下去的颜色又全数请了回来。

“想……想这个？”

她慢慢地转过身来，眼睛睁得圆圆的，又不敢全然瞪着，只好半抬半垂着看我。

“这种……这种也要想的吗。”

问得又轻又哑，问完自己都没脸听，低下去，拿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，仿佛发现烫得厉害，慌忙又放下。

“可……可我想不出来怎么办。”

这一句嘀咕得又快又急，像怕我走了这问题就没有着落。

“总不能……总不能一进门就往地上一跪吧，那也、那也太奇怪了。”

说到“跪”字，声音小得几乎没了，可那两个字是怎么来的，两个心里都清楚。她的耳尖红透了，抬手把散在腮边的一缕发胡别到耳后，别了两次都没别住。

走廊上的拖鞋声近了点。

她猛地住了嘴，腰背一挺，回望向门，听了一瞬，才又松下来，转回来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，压着嗓：

“我妈好像起来了。”

这一句提醒里带着慌，倒把先前那点羞先顶到了一边。她飞快地抓过书包挎到肩上，又把桌上那支没盖的笔扣上笔帽，塞回笔袋，一套动作做得又急又利索，只有两只手还残留着些微的颤。

收拾停当，她扶着椅背站直了，吸一气，像是给自己理一理神色，然后抬起眼来，极快地瞟了我一下。

“老师……”

“我想归想，你可不许笑我。”

话说得小声，却把下微微支着，那一点强撑的架势里，分明还有几分刚刚被应下“周六”的软。

她顿了顿，又把嗓音压得更低，含了一点自己也不好意思的意味，添道：

问完便咬住下唇，眼睛盯着我，一句不敢再添，就等着这一下答话。

她底子薄，但这几天肯下功夫，进步看得见。

沈母从走廊那过来，外套松松披着，发有些，一看就是刚睡醒的样子。瞧见我站在客厅，脸上先堆起笑来，脚步也快了两分。

“哟，这就讲完了？”

听见我那句话，她那笑更实了，连连点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
“底子薄，底子薄，我还能不知道她。”

说着偏过，往青璃那边瞥了一眼，语气里那点当妈的挑剔底下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。

“这丫就是笨鸟，肯下功夫倒也是肯的，就是慢。您这么一说，我心里可算落下来一点。”

青璃这时候正跟在我后从卧室出来。

她挎着书包，走得比平常慢，也稳。到客厅那一步跨过去的时候，膝盖微微一沉，像是使了多大劲才把腿从一种别扭的姿势里挪出来。白t恤的衣角还斜斜挂在腰侧，她伸手拉了一下，拉平了，垂下来，正好到胯骨那。

听见她妈夸她“笨鸟”，她睫毛动了动，小声应了句：

“妈……”

声音发虚，尾音都散了，倒像是嫌这话在外跟前说得太不体面。她把书包往肩上一提，那带子滑下来，又重新提了一回。

沈母哪里察觉得到，转身就往厨房那让。

“老师，您别急着走，我炖了汤，喝一碗再走，天都黑了。”

“青璃，你也坐下歇歇，学一下午了。”

“我、我不累。”

这答得急，几乎是抢在她妈话尾上，说完自己也觉出来太急，脸上一红，忙把话往回圆：

“我是说……我先把书包放回去。”

她说罢也没真动，就那么站着，两只手都搭到书包带上去了，捏得带子上的布都起了皱。

那点嗡声其实已经淡了，隔着衣裳、隔着一层身体，进了客厅就更听不见什么。可她像是自己心里有数，站得格外端正，两腿从不分开，膝盖贴得严丝合缝，连脚都是并着摆的。方才一路从卧室出来，她一步都没敢迈大。

我这边已经把话收了，客气了两句，拎起随身的包。

沈母看留不住，也就不再强拉，转身过来非要送到门。

“哎，这么早，那下回可得留下吃顿饭。”

“他老师，这孩子嘴上不说，心里服您。上回我提换个老师，她那个不愿意，我还纳闷呢。”

这话一出，青璃在旁边差点咳出来。

“妈！”

这回声音比方才实多了，带着一点气急，脸也腾地烧起来，却不是为这句夸，是为那句“不愿意”——那里面藏着什么，只有她知道。

“你别说……我就是觉得……老师讲得清楚罢了。”

她越分辩越，末了索不说了，抿着嘴，视线飘忽地往我这边扫了一下，扫完就慌忙收回去，落到地砖缝上。

玄关的灯亮起来，一小圈白光，把门边那面墙照得比屋里亮。沈母帮着拉开鞋柜抽屉，翻出一次的鞋套，絮絮叨叨又问我路上怎么走、用不用打个车。青璃站在通往客厅的那道门框边上，没走开，也没跟上来，就那样半靠着门框。

她抬看了看她妈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我，像有话堵在那儿；犹豫了一回，把手从书包带上放下来，垂在身侧，指尖悄悄卷了一下裤边。

那两条腿还并着，站得规规矩矩的，谁看了也只会夸一句“这姑娘真文静”。

我弯腰把鞋穿好，直起身来的时候，往客厅门框那边偏了偏。

“周六见。”

声音不高，语气平平的，像一句最寻常不过的话。

沈母没听出任何别的，反倒先乐了，回冲儿那边招手。

“听见没有？周六家还来呢。你可得把剩下那些题弄明白，别辜负老师一片心。”

她说着把门拉开一条缝，楼道里的暗涌进来。

青璃在门框那边。

听见三个字落下来，她整个像是被谁在背后轻轻推了一记，肩先是一僵，然后那点红从腮边一路窜上耳根，连脖颈都染了色。她显然听出了这三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——不是“功课”，而是别的；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一过，就自动翻成了周六那天，那件她答应了、又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做的事。

她心虚似的往她妈身上瞟了一眼，见她妈毫无察觉地还在絮叨，才把那气松了一半。

“嗯……”

应得很短，声音有些发虚。

“周六……我等着。”

话一出，她自己先觉出这“等着”两个字搁在这儿太不寻常，脸上又是一热，慌忙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，让那动作把自己的窘遮过去。

沈母正忙着把门送开些，回过来。

“行了行了，一路慢些，楼道黑。”

又瞧了一眼儿那副脸红得不太对劲的样子，皱了皱眉，到底没往里去想，只当是方才自己那句“笨鸟”叫她不好意思了，便随道：

“你脸红什么，屋里热？把窗户开开透透。”

“……嗯，有点闷。”

她答得飞快，几乎是抢着把话接了过去，那点被点到的慌一下顺着这句“闷”找了个去处，倒稳住了些。

她把低下去，又抬起来，终究还是没忍住，隔着门框到门边这点距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