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妈也吃。」我说，「六一在家我不就是这么喂你的吗。」

大厅里周围邻桌全是端着扎啤吃菜唠嗑的街坊食客，碰杯声、划拳声、小孩儿的哭闹声搅在一块儿。妈手里的筷子一顿，眼珠子下意识往左右邻桌扫了一圈，戴着小金耳钉的耳垂慢慢漫上一层红晕。

可她的脖子没往后缩。

她借着桌面的掩护，把上身往前凑了半寸，微微张开涂着水红红的薄唇，一含住我筷子尖上那半块咬剩的锅包。她温软的上唇擦过我的竹筷尖，腮帮子动了两下，把那半块咽进肚里，随即抬起手里的竹筷尾，啪，轻轻敲了一下我的手背。

「……在外饭馆呢，这么多看着，规矩点儿！」她压低嗓门冲我瞪眼。

这一句带着当妈架子的嗔骂，听得我尾椎骨直发酥。我在八仙桌底下伸长腿，拿球鞋尖轻轻蹭了一下她裹着蝉翼丝袜的小腿肚。她的腿肚子颤了半下，没躲，就低扒饭，红着的耳朵根子从鬓发里露出来。

「妈，明儿开业，老李几点送货？」我拿筷子扒拉着地三鲜里的土豆块。

「八点半，直接卸店门。」她说，「玫瑰跟洋桔梗都到，尤加利叶也补了。明儿你可得早起，帮着搬桶换水。」

「包我身上。」我喝了大白梨，凉气顺着喉咙下去，「对了妈，明儿你穿那身旗袍开业？」

她夹菜的手停了半拍，没抬。

「穿。」她说，「开业嘛，利索体面点儿。」

「那敢好。」我笑，「咱店明儿绝对是这条街上最扎眼的。」

「扎眼啥，卖花的又不是卖。」她剜我一眼，那眼神软得很，「吃你的，一会儿凉了。」

吃完饭我俩回店里又收了一遍尾，把十几只沥的花桶摆回店堂两侧，作台擦得能照见影。锁门的时候夕阳已经斜了，照得街对面的露天菜市场一片金黄。

「妈，晚上吃啥？」我把卷帘门的锁咔哒扣上。

「去市场转转吧。」她站在台阶上往那边望，「四个月没逛过菜市场了，买俩排骨，再买点虾，晚上给你焖大虾。」

「好嘞。」

我俩并肩往菜市场走。水产摊的增氧泵咕嘟嘟冒着泡，再也不用手机里拼手速抢接龙了，摊位上活蹦跳的青壳基围虾随便挑。我拎着称好的一袋虾和两根鲜肋排，趁妈站在菜摊前低挑水灵带刺的顶花黄瓜，目光扫过她的耳鬓。

她鬓角的发缝里，新冒出来两毫米的白发根，黑的染膏褪了边，白的茬子钻出来。六月里封控在家，我一回帮她染过一回发，这过了两个月，又该补根了。

我再一瞄菜摊斜对过——紧挨着化店的，是一家绿十字药店的玻璃门。

我把右手背抬起来晃了晃。上午刷花桶的时候，塑料桶沿在我手背上刮出过一道白印子，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。

「妈，我手背蹭点皮。」我说，「去对过买盒创可贴，你先挑着。」

「严重不？」她放下黄瓜凑过来看了一眼，「就一道白印子，买就买吧，顺便看看有没有碘伏。」

「哎。」

我穿过马路。先拐进隔壁化店，拿了一盒她六月用过的棕色植物染发膏，结账拎在手里，留着过两天给她补发根。

出了化店，我一把推开隔壁药店贴着防晒膜的厚重钢化玻璃门。

门顶的风幕机呼呼往下吹着冷气。店堂里空的，连个买药的街坊都没有，只有一名穿白大褂、戴医用罩的中年店员坐在玻璃柜台后刷手机，眼皮都不抬。

我走到计生用品专柜前的玻璃柜台边，脑子里闪过八月十二号夜里，刚起意就被妈双手死命推着小腹硬生生拔出来的那憋屈劲儿，耳根子微微发烫。我压低嗓门。

「大姐，拿盒创可贴……再拿三盒那个，大号的，超薄那种。」

店员眼皮都没抬，习以为常地转身从身后货架上抽出三盒印着“大号超薄·001”字样的塑封方盒，连同一盒云南白药创可贴，一块儿拍在玻璃柜面上。我扫码付了钱，当场把那三盒硬方盒塞进右侧裤兜，左手拎着虾和排骨，右手只捏着创可贴和化店的小袋子。

我推门出来，风幕机在身后呼呼响，玻璃门哐地合上，把店员关在里。

我刚踩实马路牙子，迎面撞见赵大妈。她挎着红塑料菜篮子，里装满茄子豆角，正往小区东门走。

赵大妈一瞧见我从药店外的台阶上下来，立马亮开大嗓门招呼我。

「哎哟航航！刚从药店出来啊，这是给你妈买啥药呢？」

我脸上连半点慌张都没有，大大方方地把右手里捏着的那盒云南白药创可贴举高晃了晃，嗓门敞亮地回她。

「赵大妈！我妈身子好着呢，今儿我俩去花店刷了一天旧花桶，手让桶沿儿蹭点皮，买盒创可贴备着！」

「哎哟，刷花桶啦？」赵大妈眯着眼瞅清了创可贴盒子，乐呵呵地一拍大腿，「我就说嘛，瑞华有福，养这么个大小伙子，真是没白疼，知道心疼妈！」

「那必须的。」我笑，「赵大妈您慢走。」

「哎，回开业大妈去买花！」她挎着菜篮子先一步走开了。

我站在马路牙子上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，裤兜里那三盒方盒子的棱角硌着我的大腿根。我扭看了一眼药店紧闭的玻璃门，又看了一眼斜对过还在挑黄瓜的妈，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
妈，等着。今晚就让你亲手给我戴上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回到1502，我系上围裙进厨房，把那袋活基围虾剪去虾枪虾须，热油香葱姜，焖出红亮油润的一大盘。妈在旁边拍了两根黄瓜，熬了排骨汤。

我摘了围裙走出厨房，拉开椅子往下一坐。短裤右兜里塞着三盒没拆封的硬纸盒，大腿一屈，薄布料上就顶出三个方盒的硬棱角。

我低着剥一只刚出锅的油焖大虾，眼角余光盯着正端着排骨汤从厨房出来的妈。

她把汤盆搁在餐桌正中，拉开我对面的木椅坐下。坐下的那一刻，她低垂的视线顺势扫过桌面下我屈起的右大腿根。

那三个方方正正的塑封小盒棱角实在太扎眼了。

她伸出去正要拿竹筷的右手，在半空猛地顿住了半秒。白净的鹅蛋脸颊上腾起一层极淡的晕，偏薄的嘴唇抿紧了，硬是一声没吭，眼珠子飞快挪开，装作压根没瞧见，拿起竹筷子低着，拼命往我碗里夹红亮的大虾。我看她这个反应就知道她猜出来是什么了。

「吃虾，趁热。」她说得有点急。

「哎。」

我瞧着她耳根泛红硬装瞎的模样，小腹底下腾地窜起一邪火。想当场把她按在餐椅上，撕开铝箔套上——

念刚起，她筷子夹着一只大虾啪地磕在我碗沿上，脆响把我打断。

「剥你的虾。」她说，「凉了就腥了。」

我假装没事一样，把剥好的虾仁塞进嘴里大嚼着。虾仁弹牙，葱姜的香味开。她低喝汤，汤匙碰到碗沿，一下，一下，都比平时快半拍。

「妈。」我剥了第二只虾，顺手搁她碗里，「你也吃。」

「嗯。」她应了一声，没抬，把那只虾吃了。

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。她没再抬过眼，我没再提那茬。桌底下那三个方盒的硬棱，就那么一直硌着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