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线压过四个字,像是把它们从帛上划掉了。
“水净不了。”他说,“你这一步是给
洗身子的。祭神不是洗身子。”
他在底下写了一行新的字,写完把笔递给她:“你写一遍。”
白璇看着那一行字。
坛前掘一池。
池里注两样东西——
,是魔物的
,每
添新;血,是
的血,每行一次祭礼,当场宰一名
畜,榨血
池。
祭者
池,全身浸染,从
到脚无一处不沾,然后踏出。
踏出的时候身上挂着
与血,顺着身子往下淌,一路淌到坛前。
“念。”他说。
她念了。念到“当场宰一名
畜”的时候,她的舌
在“宰”字上停了一瞬,只有一瞬,然后接着念下去。
然后他把手指移到第四步。
“这一步也改。你原本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牲
坛。”
“牲不用
坛。”古冥氏说,“牲就站在坛前。”
他看着她,把笔尖在那四个字上点了一下。
“以身
祀。”
“第一步。”他说。
第一步,开仪。
白璇跪在祭台前面。
她的手被绑在了背后。绑的时候她把两只手并得很紧,绳子勒进手腕,勒出一圈红。第二圈的时候绳子压在第一圈的印子上,勒得更
。
“念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然后她念了。
“新祭开仪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稳。那是她做国师七年里用的声音。
“以牲代天。”
念完之后,她被按在祭台的台面上。
脸贴着那块被磨得发光的石
。
石
是温的。
她的脸贴上去的时候,先闻到的是一
味道,那个味道她认得。
那是在太庙里闻过的味道:香灰、灯油、还有历代祭祀留下来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但这里的味道里多了一样。
多了一样腥。
那腥味是从凹槽里来的。凹槽里那些
了的暗色东西。
她知道那是什么。
(凹槽的细节)
那道凹槽就在她脸颊贴着的地方往下三寸。
它绕着祭台一圈,宽大概两指,
一指。
那是祭礼用的——正祭的时候,牲血要沿着这道槽流下去,绕台一周,再从前面那个
出去。
武朝的祭台也有这道槽。
她在太庙主持过十九次大祭,每一次都是她在台前念,槽里流的是三牲的血。
牛、羊、豕。
她记得那些血的颜色是暗红的,流得很慢,一圈要走半炷香的功夫。
现在这道槽里也有东西。
它不动。
它已经
了,
成了一层壳,壳的颜色比牛血
,比羊血
,是那种发黑的褐。
它的表面有一道一道很细的纹,纹的方向是顺着槽走的——那是很多次、很多次流过去之后结下来的。
她贴在那里,离它三寸。
那
腥味从那个方向往上走,走进她的鼻子里。
她没有办法不闻。
(乐声)
然后她听见了乐。
这是最先让她愣住的一件事。
那乐声是编钟。三枚,一组,声音很钝——不是钟本身的钝,是敲的
手不熟。第一下敲早了半拍,第二下补上了,第三下又慢了一点。
她听得出来那是谁。
太庙的乐工一共九个
,敲编钟的那个姓杜,是九个
里资历最浅的。
他进太庙第四年,一直没被安排上正祭的大乐,只在次要的祭祀里敲小钟。
他的毛病是抢拍。
她听过他敲错很多次,对他这个毛病很熟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
(她抬
找那个方向)
她想抬
。
她没有抬。
她知道抬起来会看见什么——九个
,或者比九个少。
他们会被安排在祭台左侧那一排,跟她主持祭祀时站的位置一样。
他们的乐器大概不全,编钟只有三枚,那三个音大概是从太庙搬过来时能带走的全部。
她不看。
有些东西不看,就还可以当它没发生。
(古冥氏补一刀)
“乐是从你的庙里搬来的。”古冥氏说。
“……”
“
不全。”他说,“路上死了四个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听得出是谁在敲。”
白璇没有回答。
她听得出。
第二步,献牲。
“念。”
“献牲——”
“牲至坛前。”
在她的祭文里,这两句是要一唱一和的。
主祭念上句,祝史应下句。
她写那一条的时候写得很清楚:主祭念“献牲”,祝史应“牲至坛前”,中间不能断,断了就是不敬。
现在有
应了。
应她的是个很老的声音,嗓子哑,尾音往下掉。她认得那个声音——太庙的祝史姓严,七十三岁,在庙里念了四十年的祭文。
他念的那一句,跟她写的一模一样。
她当时写下的那五个字,现在由别
的嘴念出来,念在魔渊的石室里。
那是她这一天第一次明白一件事:
她写的东西,会照着发生。
不是大概会,不是可能。是照着发生,一个字不差。
有
走上来。是那只巨魔种,她听见了那个脚步。每一步都很重,踩在石地上,闷响。
它停在她身后。
然后有
把她的祭服从背后撕开。
不是脱,是撕。从后领开始,一路撕到腰。布断开的声音在这么大的屋子里很轻,很快就散了。
啪。啪。啪。
那件祭服是素白的,袍角绣着星图,二十八宿。那张图是她亲手校的,校了三个月,因为历代传下来的图有三处错,她改了三处。
布从后领一路撕到腰的时候,撕开的路径刚好把那张星图切成两半。
她听得出来——撕到腰的位置有一声特别脆的响,那是绣线断的声音。
二十八宿里有一条线是从角宿连到轸宿的,那条线正好在腰上。
那条线断了。
她的背露出来了。
那里的皮肤接触到空气,起了一层疙瘩。那些疙瘩从脖子后面开始,一路往下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背。
石室里有空气在流——不是风,是这种大屋子里早晚都会有的、很慢的气流。它贴上她的背,凉的。
她没有缩。
她在那里算。
她算的是:这件祭服她穿了七年,一共穿了几次。
算出来的数是四十一次。
四十一次里,每一次都是她从太庙的衣库里取出来、亲手穿上的,穿的时候九串白玉珠要先挂好,珠子之间不能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