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穿着它上过十九次大祭的台。
现在它在她背后,从后领到腰,断成两片。
然后她听见了瓦罐被打开的声音。
陶器互相摩擦的一声。
盖子移开了。
那声音她认得。
第三步,净牲。
“献。”
白璇念了。
“净牲——坛前掘一池——注
——注血——祭者
池——全身浸染——然后踏出。”
她念的时候,祭台正前方的地响了一下。
那不是石
自己的声音。
那里原本铺着一块和别处一样的青石,现在被
从底下顶了起来,四个哥布林各抬一角,把它抬开、挪走,露出底下的坑。
坑是早就挖好的。
四尺见方,一尺半
,四壁砌着条石,沿
打磨得很平,和旁边的地面齐。
里面已经有东西了——是白的,稠的,满到离沿
两寸的地方。
它表面结了一层薄膜,薄膜底下在慢慢地动,不是水那种动,是更慢、更重的动,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翻。
殿里的味道变了。白璇闻到那
味道,胃往上顶了一下,她把它压住了。
“加血。”古冥氏说。
他们从侧殿里带出来一个
。
那个
穿着太庙的灰色短褐,袖子挽到肘上,两只手都是洗过的样子。
白璇不用问他的名字——册子的第一行就是他。
陈九,香火,管添香、续烛、扫炉灰。
他在这座殿里待了十一年。
她认得他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,因为他惯用右手提香篓。
陈九被带到坑边,跪下了。
他没有挣。他跪下去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个坑,然后把
抬起来,看向白璇。
“国师。”他说。
白璇没有回答。
她想回答。
她的嘴张开了半寸——可是她算得出。
她算得出她只要说出一个字,跪在那里的就不会只有陈九一个。
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把眼睛睁着,看着他。
刀落下去的时候她也没有闭眼。
血是热的。
它从陈九的颈侧
出来,
成一道弧,落进坑里。
落进去的那一下,坑面上那层薄膜被砸
了,白色和红色从那一点开始混。
混得很慢——红先沉下去,沉到一半被白的托住,然后两色一起翻上来,翻成一种脏的、不均匀的
。
第二刀的时候,剩下的血也进去了。
坑面上那一层薄膜重新结起来。这一次颜色不一样了。
“
池。”古冥氏说。
白璇看着那个坑。
“
池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她自己走过去。
她走得很慢。不是她不想快——是她每走一步,那个坑就更近一步,近到她能看清沿
上挂着一条细丝,细丝慢慢地往下垂,垂到一半断了。
她在坑边站了一息。
然后她把两只脚一起放了进去。
不是水。
池面上那一层是温的,温得像是有
刚从里面出来。
她的脚踩下去,那一层薄膜从脚踝开始
,
往上翻,翻到小腿。
再往下,是凉的——底下的东西凉得像泥。
她的小腿陷在凉的那一层里,膝盖以上还在温的那一层里,中间隔着一条界线,那条界线贴在她皮肤上,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。
池子不
。她蹲下去,蹲到肩膀,蹲到脖子。
古冥氏站在坑边。
“全身。”他说。
她明白了。
她把脸埋了进去。
那是她这辈子最长的一息。
她闭着眼,什么也看不见,只感觉到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贴上来——贴眼皮,贴鼻翼,贴嘴唇,贴耳孔。
它们钻进她的耳朵里,在里面闷成一片很低的嗡。
她起来的时候,从
发到锁骨,没有一处不沾。
和血顺着她的脸往下淌,淌过下
,滴在胸
,汇成一
,往下走。
“踏出。”古冥氏说。
她跨出了池沿。
跨出去的时候,身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没有跟上——它们比她慢,在她的脚落地之后还留在半空,然后才落下来,落在她脚后面的石
地上,积成两小滩。
两小滩东西顺着石缝往下淌。
淌的方向是坛前。
她站起来,没有等他们来推。
她顺着那两滩东西淌的方向往前走,走到坛前,跪下去。
古冥氏没有让她起来。
他走到她背后,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背上,把那层东西抹开了——抹得很慢,从后腰抹到腰侧,从腰侧抹到
上,再往里抹。
抹到那条缝里的时候,白璇的整个背绷紧了。
那只手在那条缝里转了一圈。
然后它往下滑了半寸,按在了一个地方。
白璇的呼吸
了。
“念。”
“净——净牲。”
那根手指压在那里,慢慢地揉了一下。
那不是痛。完全不是痛。那是一种从那个点往外炸开的东西,炸到小腹,炸得她两条腿的力气一下子抽掉了一半。
她的膝盖软了,整个
往前滑了半寸,额
抵在坛沿上。
“念完。”
“净牲——坛前掘一池——注
——注血——祭者
池——全身浸染——然后踏出。”
她念完了。
和血还在从她身上往下淌。她跪着,那些东西从她的小腿流到坛前的石地上,积成一个很浅的水洼,水洼的边缘一点一点往外爬。
第三步完了。
第四步,献。
“献。”
白璇念了。
“献——以身
祀——”
念完之后,他们把她从坛前的地上提起来,翻到祭台上去。
她自己爬不上去,是两个
一
一边抬着胳膊把她抬上去的。抬的时候她的腿在半空晃,晃了两下才落上石面。
祭台是石
的,冰的。
她的背贴上石
的时候,那
凉从脊椎一路往下走,走到腰,走到腿。
她从池子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还在身上——
和血混在一起的那一层,被石面压上去之后就抹开了,在她背和石
之间摊成薄薄的一张。
石面本来是光的,现在那一层让她的背和石
之间滑了一下,整个
往下出溜了半寸。
那半寸让她的腰落在台沿上。
台沿是硬的,棱角分明。它顶在她的腰上,顶得她整条背往上翻。
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
她是那种把每一步都算好的
。
二十二年,她算过的东西太多了——算过星,算过历,算过雨什么时候来,算过哪一年会旱。
她算过自己会怎么死,算出三种可能,都在四十岁以后。
她没有算过这个